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过,楼道里瞬间涌满往外走的学生,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简漾心把书本慢条斯理地塞进书包,指尖划过昨天周域帮她挑的那本习题册,封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淡淡松木香。
尹諾一边收拾一边催:“快点快点,晚了宿管要锁门了!对了,刚才我看见周域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好像是竞赛的事。”
简漾心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书包拉链:“知道了。”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几点下课,几点回出租屋,几点熄灯睡觉,甚至知道他习惯在睡前喝一杯温水。
这些不是巧合,是她这四年里,一点一点默默记下的。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夏夜的燥热扑面而来。校门口人影攒动,简漾心目光随意一扫,便看见了不远处路灯下的少年。
周域单手插在口袋里,背着单肩包,身形在昏黄灯光下拉得格外修长。他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
尹諾瞬间屏住呼吸,小声拽她:“是周域……他怎么在这儿?”
简漾心没说话,只是垂着眼,脚步没停,像完全没看见他一样,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清冽气息掠过鼻尖。
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带着一点不容挣脱的笃定。
简漾心脚步顿住,心脏轻轻一跳,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缓缓回头,看向抓住自己的少年,眼神陌生又客气:“同学,有事吗?”
一声“同学”,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周域心上。
他抬眸,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平日里清冷的声线此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沉:“等你。”
尹諾在一旁彻底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喘。
简漾心轻轻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平淡:“哥,你怎么来了?”
从“同学”变回“哥”,只在一瞬间。
只有两人听得懂的称呼,像一道隐秘的界线,把旁人隔绝在外,也把心底的暗流汹涌,牢牢藏住。
周域松开手,指尖却不经意般擦过她的手腕,留下一丝微烫的触感。他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的尹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我爸让我顺路接你回去,今晚回家住。”
简漾心心底冷笑。
顺路?
这里根本不顺路。
他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来见她。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可是我住校……”
“跟宿管打过招呼了。”周域语气自然,不容拒绝,“走吧。”
尹諾在一旁彻底懵了。
接?
回家住?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简漾心没再推辞,只是转头对尹諾轻声道:“我今晚回家一趟,明天早上回来。”
尹諾呆呆点头:“哦……好。”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周域看简漾心的眼神,哪里是看妹妹的眼神。
分明是藏不住的在意。
车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车载空调吹着冷风,简漾心靠窗坐着,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温顺又安静。
周域单手握着方向盘,视线偶尔从后视镜里扫过她,喉结微微滚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明明在学校里可以装作不认识,明明可以继续保持距离,可一想到她在学校里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模样,他就莫名烦躁。
“习题册做得怎么样?”他先开口,打破沉默。
简漾心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声音轻软:“还好,有些地方不太懂。”
“哪里不懂,回去我教你。”
“麻烦哥了。”她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温顺得不像话。
周域看着她这副模样,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梦。
梦里的她,大胆、炽热,眼底带着不顾一切的疯劲,和此刻安静柔弱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停在别墅门口。
玄关的灯亮着,屋内却一片安静,继父显然还没回来。
简漾心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那个藏着不堪秘密的角落,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即逝。
周域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总觉得,她一回到这里,身上那股淡淡的压抑感,就更重了。
“先去书房吧,我给你讲题。”他开口。
简漾心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怯生生的笑,像一朵在夜里悄悄绽放的花,柔弱又惹人怜惜:“好。”
她跟着他走进书房。
门轻轻关上。
一室安静。
周域拿出习题册,俯身靠近她,指尖指着题目,耐心讲解。温热气息笼罩下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味道。
简漾心抬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认真,温柔,全然信任。
真是一副完美的模样。
她在心底轻轻笑了笑。
周域,别急。
你给我的温柔,我都好好收着。
等时机一到,我会连本带利,连同你父亲欠下的债,一起,全部还给你。
她微微凑近,像是没听清题目,声音轻得像羽毛:“哥,这里我还是没懂……”
温热呼吸扫过他的耳畔。
周域讲解的动作,骤然一顿。
周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近在咫尺的脸颊白皙细腻,睫毛轻颤着,像蝴蝶停在枝头。
他喉结滚了一下,下意识往后微退了寸许,才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习题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里是分类讨论,步骤容易漏……我再写一遍给你看。”
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清隽有力,可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发紧。
简漾心垂眸看着纸面,嘴角弯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慌了。
他果然慌了。
越是克制,越是在意。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乖巧得不像话,可心底的算盘,却敲得分明。
书房门没关严,外面传来汽车驶入车库的声音。
周父回来了。
简漾心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收,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一股冰冷的恨意顺着脊椎往上爬,瞬间盖过方才所有刻意营造的暧昧温顺。
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是微微抬头,看向周域,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安:“叔叔回来了。”
周域没察觉她瞬间变化的情绪,只当她是拘谨,柔声安抚:“没事,他不会打扰我们。”
话音刚落,脚步声便停在了书房门口。
周父敲了敲门,推门进来,一身西装革履,依旧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模样,看见两人凑在一起讲题,笑容温和:“漾心也在啊,这么晚还在学习,真用功。”
简漾心立刻站起身,微微低头,声音轻软又恭敬:“叔叔。”
姿态放得极低,温顺又懂事。
周父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似关切,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周域合上笔盖,自然地挡在她半步之前,语气随意:“刚好她有题不会,我给她讲一下。爸,你先忙吧,我们很快就好。”
他下意识护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维护有多自然。
周父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行,你们别学得太晚,早点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简漾心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抬眼看向身旁毫无所觉的少年,心底冷意翻涌。
看。
这就是你敬爱的父亲。
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周域回头,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以为是学习累了,语气不自觉放软:“是不是困了?要不今天先到这里,你早点上楼休息。”
简漾心抬头,对上他清澈温和的眼眸,忽然轻轻“嗯”了一声,眼底带着一点依赖:“好,那麻烦哥了。”
她拿起习题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哥,你好像……对我很好。”
周域一怔。
灯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柔和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声应:“你是我妹妹,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清楚,早已不止是“应该”。
简漾心没再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所有温顺怯弱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妹妹?
很快就不是了。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复仇的棋盘上。
周域对她的好,对父亲的信任,对这个家的维护……
全都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而现在,刀刃已经慢慢对准了那个完美伪装的男人。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
周域,你很快就会知道。
你所坚信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所珍视的温柔,都是脏的。
而你对我的所有动心,都会变成刺向你父亲,也刺向你自己的,最致命的一击。
楼下书房内。
周域独自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刚才那句“你好像对我很好”,还有她转身时,那抹纤细又莫名孤寂的背影。
心烦意乱。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简漾心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打下一句:
【早点睡,有事可以发消息。】
发送成功。
他不知道,这条消息落在对方眼里,不过是棋局上,又一颗乖乖落位的棋子。
简漾心看到消息时,正坐在床边卸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那句“早点睡,有事可以发消息”安静地躺在聊天框里,语气平常,却带着旁人得不到的耐心。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没回,只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倒扣在床头。
有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