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这是我的地盘!”
他挥手去赶那只苍蝇,动作幅度太大,手背撞到了棺材壁。
“哎哟……”
他缩回手,看着手背上的一块淤青。
“你也欺负我?”
他突然对着自己的手背说话,眼神变得凶狠。
“你是不是也想抢走她?你是不是也想吃她?”
“坏东西!咬死你!”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背上。
牙齿刺破皮肤,鲜血流了出来。
他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咸腥的,带着铁锈味。
但他没有松口,反而越咬越紧,直到满嘴都是血腥味。
“我是狗……我是狗……”
他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嘴里含着血。
“狗咬狗,一嘴毛……”
“哈哈……哈哈……”
他松开口,看着手背上那个血淋淋的牙印,笑得像个疯子。
“你看,我多厉害。我连自己都咬。”
“我谁都不怕。”
“除了你。”
他转过头,温柔地看着简漾心。
“我只怕你离开我。”
“只要你不离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让我死都行。”
“让我现在就死都行。”
他闭上眼睛,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死……死……死……”
“我们一起死……”
“变成灰也在一起……”
“变成泥也在一起……”
“变成虫子也在一起……”
“我要变成一只公虫子,你变成一只母虫子。”
“我们在土里钻来钻去。”
“谁也找不到我们。”
“谁也伤害不了我们。”
“嘿嘿……嘿嘿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还在说。
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哪怕喉咙已经干裂出血。
他还在对着那具冰冷的、腐烂的尸体,说着那些只有疯子才听得懂的情话。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成了他生命里最后的咒语。
一遍又一遍。
直到永恒。
直到腐烂。
直到他也变成这口棺材里的一具枯骨。
周域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似乎终于将他拖入了一个更深的、无法挣脱的深渊。他的身体不再颤抖,那张沾满污垢的脸,此刻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睡着了。
或者说,他昏过去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却有一丝微弱的光,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顽强地亮了起来。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最终化作了一片金色的沙滩。
阳光,是真实的、带着温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身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他清爽的短发。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脚下是柔软的细沙。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这不是那间发霉的主卧,也不是那口冰冷的棺材。
“周域!你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过头。
简漾心就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她的头发也随风飘动,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那双他日思夜想、如今却只剩死寂的眼睛,此刻正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阳光和……爱意。
“漾……漾心?”他不敢相信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
“干嘛?傻啦?”她笑着跑过来,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真实的脉搏。
周域浑身一震,他死死地反握住她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我们……我们这是在哪儿?”他颤抖着问。
“笨蛋,你不是说要带我来海边吗?”简漾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往海边走,“快,海水好凉快,我们去踩水!”
他们像所有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在海边追逐、嬉戏。她用海水泼他,他假装生气地追赶她,然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
“周域。”她靠在他的怀里,仰着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嗯?”
“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将她抱得更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那你会不会变心?”
“不会。我周域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个简漾心。”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那个吻带着海风的咸和阳光的味道,美好得不真实。
“那我们就拉钩。”她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拉钩。”他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所有的痛苦、悔恨和疯狂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鲜活的爱人,和这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阳光。
“周域……”她又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却渐渐变得遥远,“你要记得……”
“记得什么?”他问。
“记得……要开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彩画。
“漾心!你别走!”他惊慌地大喊,想要抓住她,可她的手却从他的指缝中一点点滑落。
“周域……这不是真的……”
“不!这是真的!你在这儿!你在我身边!”他歇斯底里地吼着,疯狂地去抓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
“醒醒……周域……快醒醒……”
那个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悯和叹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周域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金色的沙滩,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穿着蓝色连衣裙的简漾心。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腐臭。
他的脸颊还贴在简漾心冰冷僵硬、已经开始腐烂的脸上。他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腥臭的尸液味道。
原来,只是一场梦。
一场美好到让他心碎的梦。
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哀嚎。
“不——!!!”
他猛地坐起来,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想把那个梦抓回来。
“漾心!你回来!我不要梦!我要你!我要你!”
他疯狂地用头去撞棺材板,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做这个梦……为什么要让我再尝一遍……然后再把它夺走……”
“你好狠的心……简漾心……你好狠的心啊……”
他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戏弄的怨毒和绝望。
“我宁愿烂在这里!我宁愿闻着这个味道!我也不要那个梦!我宁愿抱着你腐烂的尸体,也不要你活在我的梦里!”
“因为梦会醒……可你不会……你永远都不会再醒了……”
他瘫倒在棺材里,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狗,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抽泣。
“我爱你……”
他又开始念叨,声音比之前更加破碎,更加绝望。
“我爱你……”
“我爱你……”
这三个字,不再是咒语,而是将他钉死在这口棺材里的、永恒的刑具。
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