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已经不再是日子,而是一团粘稠、发臭的浆糊。
周域彻底把自己腌渍在这股浆糊里,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碗冷掉的红烧牛肉面,早就干了,硬邦邦地结在简漾心的衣服上,像是一块块丑陋的伤疤。周域没有去清理,反而像是觉得那是一种装饰,时不时地伸手去摸一摸,嘴里嘟囔着:“这是你爱吃的……这是你爱吃的……”
他的体温在升高,长期的饥饿和酒精中毒让他的身体处于一种半燃烧的状态。他在发烧,但他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透骨的寒意。
他把脸贴在简漾心的脸上,试图汲取她身上的凉意。
“好凉快……”他眯着眼睛,像只濒死的猫,“漾心,你是冰做的吗?怎么这么凉……”
“是不是我把你的阳气吸走了?是不是?”
他突然惊恐地抬起头,盯着简漾心的脸看了半天。
“没关系……我不怕冷。我是狗,狗皮厚,抗冻。”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以前冬天,我还在外面流浪的时候,就睡在雪地里。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有个暖炉就好了。现在好了,你是我的暖炉,你是我的冰暖炉……”
他重新躺下,把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像胎儿一样紧紧贴着简漾心的身体。
“别动……别动……让我暖和暖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一周。
那口棺材里,开始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仅仅是防腐剂的味道,还有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那是尸体开始真正腐烂的味道。
但周域闻不到。或者说,他的嗅觉已经被那股浓烈的烟酒味和自身的恶臭麻痹了。
他只觉得空气变得粘稠了,呼吸变得困难了。
“怎么……起雾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棺材盖的内侧。那里确实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混合着尸液挥发的湿气。
“是不是下雨了?”
他伸出手,在棺材盖上乱摸。
“没带伞……我们没带伞……”
“没关系,我们在屋里。我们在家里,淋不着。”
他安抚着空气,也安抚着自己。
“漾心,你别怕。打雷我也不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突然坐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虚空咆哮。
“滚!都滚!谁也别想进来!她是我的!这口棺材是我的!这个房间是我的!”
“我是看门狗!我是恶犬!谁敢进来,我就咬死谁!”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牙齿,做出撕咬的动作。
“嗷——呜——”
他发出凄厉的狼嚎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吼完了,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摔回棺材里。
“呼……呼……吓跑了……”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我把他们都吓跑了。没人能抢走你。”
他转过头,看着简漾心。
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丝微光,他看到了简漾心脸上的变化。
她的脸颊上,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
那是尸斑扩散,也是皮肤开始腐败的迹象。
周域愣住了。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块黑斑。
“这是什么?”
“脏了吗?”
“是不是我刚才把面汤洒你脸上了?”
他慌乱地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手,然后用力地去擦简漾心的脸。
“擦掉……擦掉就不脏了……”
“你是最漂亮的……你是最干净的……”
可是,那块黑斑擦不掉。反而因为他的摩擦,那块皮肤破溃了,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周域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指尖那抹暗红,瞳孔剧烈地收缩。
“血……”
“你流血了?”
“谁打你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我刚才太用力了?”
他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坏狗!坏狗!怎么能弄疼主人!”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扇自己,一边对着简漾心磕头。
“咚、咚、咚。”
他的额头撞在棺材板上,很快就红肿起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别流血……求求你别流血……”
“我给你止血……我有创可贴……”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棺材里乱爬,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创可贴。
“在哪呢?去哪了?我的药箱呢?”
“哦……对……不用创可贴……要用嘴吸……”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土法子。
他猛地凑过去,张开嘴,含住了简漾心脸颊上那块破溃的地方。
他用力地吸吮着。
腥臭的尸液混着防腐剂的味道涌入他的口腔。
如果是正常人,早就吐了。
但周域没有。
他像是在品尝最美味的琼浆,贪婪地吮吸着,喉咙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吸出来就好了……吸出来毒就没了……”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好了……不流血了……”
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眼神迷离。
“真甜……漾心,你的血是甜的……”
“就像你以前给我买的草莓糖一样甜……”
他重新躺下,把脸贴在那块破溃的地方,像是贴着一枚勋章。
“以后你要是再受伤,我就给你舔舔。我是狗嘛,狗的舌头最灵了,舔舔就好了……”
“你看,我不嫌弃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嫌弃你。”
“哪怕你烂了,臭了,我也守着你。”
“因为我是你的狗啊。”
“狗怎么会嫌弃主人呢?”
他嘿嘿地笑着,笑声在腐烂的空气中发酵。
“对了,我给你唱歌吧。”
“你想听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是《小星星》?”
“那就唱《小星星》吧,你睡觉的时候最喜欢听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他一边唱,一边用手在棺材盖上比划着星星的形状。
“你看,天上有好多星星。那是妈妈在看我们呢。”
“你妈妈在天上,我妈妈也在天上。”
“她们肯定在吵架。你妈妈肯定在骂我妈妈,说都怪她儿子,把我也害死了。”
“嘿嘿……嘿嘿嘿……”
他笑得浑身颤抖,棺材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没关系……骂吧骂吧……反正我们也听不见。”
“我们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对不对?”
他停下来,等待着回答。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钻了进来,在棺材上方嗡嗡地飞。
“嘘——”
周域竖起一根手指,对着那只苍蝇。
“别吵。主人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