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彻底斩断了简漾心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假象。
她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维持着方才面对周域时微微垂眸的姿态,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出青白,直到楼道里周域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才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绝。方才周域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背,滚烫而珍视,可那点温度,刚一触及她心底冰封的仇恨,便瞬间消散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她缓步走到床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淹没在黑暗里。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夜风掠过树梢的声响,还有自己愈发清晰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胸口隐隐泛起的闷痛,如同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种不适感,并非一日两日了。
最初只是偶尔的乏力,练完瑜伽、或是在花园里站久了,便会觉得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她只当是自己这些年心事过重、睡眠不佳导致的体虚,从未放在心上。毕竟,在复仇这件事面前,身体上的丁点不适,太过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她分出一丝心神去在意。
可渐渐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
先是频繁的头晕,有时候坐在书桌前看书,看着看着,视线就会突然模糊,脑袋一阵晕眩,要扶着桌沿缓好半天才能恢复;后来是莫名的恶心反胃,面对平日里还算能入口的饭菜,也常常没有胃口,吃不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再到最近,连呼吸都偶尔会觉得胸口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痛难忍,甚至有两次,夜里睡着睡着,会突然被胸口的痛感疼醒,浑身冒冷汗,久久无法平息。
她依旧没打算理会。
活着,本就是为了复仇。若是能在扳倒周振邦之前,用这副残破的身躯完成所有计划,即便就此倒下,也算是得偿所愿。更何况,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自己的身体,周振邦那边的线索还在收尾,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任何差错,一旦被发现破绽,这么多年的蛰伏与隐忍,就全都白费了。
可今天,在周域那般炽热而真诚的告白面前,在他满眼都是她的温柔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强忍着没有露出半点异样,依旧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回应他,用一个“好”字,稳住了他,也稳住了眼下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只有她自己知道,答应和他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心动,更不是因为所谓的情意。
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她是仇人的女儿,母亲被周振邦亲手害死,偌大的家产被他霸占,他却顶着慈父的面具,在她面前扮演着无微不至的长辈,将她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肆意践踏她母亲的尊严,磨灭她的意志。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让周振邦血债血偿,让他失去所有,尝遍她和母亲曾经受过的所有痛苦。
而周域,是周振邦最在意的儿子,是她接近周振邦核心圈子、拿到所有证据最完美的跳板,也是让周振邦彻底崩溃的最后一张王牌。
靠近他,对他温柔,接受他的告白,不过是她复仇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已经放下了过往的仇恨,安心在周家做她的大小姐,甚至和周家少爷两情相悦,彻底沉溺在这段感情里,再也没有半点复仇的心思。唯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消周振邦最后的疑虑,才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让她有可乘之机,拿到那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的证据。
至于周域的心意,她不是看不懂,只是不想懂,更不能懂。
从她决定踏入这场复仇棋局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资格拥有儿女情长,也没有资格被人呵护。她的心里,只能装着母亲的冤屈,装着复仇的执念,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拖累,都是阻碍,都必须被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周域对她的深情,于她而言,不过是最好用的工具,最坚固的保护伞。她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享受他的偏爱,利用他的信任,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直到完成复仇,亲手摧毁这一切,包括这段她从未放在心上的感情。
黑暗中,简漾心缓缓闭上眼,压下胸口再次泛起的闷痛,将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涩,彻底深埋。
她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被感情牵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简漾心便醒了。
不是被生物钟叫醒,而是被胸口持续的钝痛疼醒的。这一次的痛感,比昨夜更甚,像是有重物反复碾压着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费力。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微弱,房间里依旧昏暗,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睡衣早已被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她强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轻轻按着胸口,缓了足足十几分钟,痛感才稍稍减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念头,破天荒地在她脑海里浮现。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距离她收网的日子越来越近,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梳理清楚,只差最后一步,她绝不能因为身体的原因,功亏一篑。她必须撑着,亲眼看着周振邦坠入深渊,否则,她死不瞑目。
若是身体彻底垮掉,连正常的行动都受影响,又如何完成后续的计划?如何在周振邦面前伪装得天衣无缝?如何借着周域的身份,完成最后的反击?
她必须去一趟医院,弄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哪怕只是开些药,暂时压制住这些不适,也要撑到复仇结束的那一天。
打定主意,简漾心慢慢起身,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淡青,眼下有着浓浓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拧开冷水,用手捧着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也勉强压下了脸上的病气,看着稍稍有了点精神。
她刻意化了个淡妆,用粉底遮住苍白的肤色,用唇釉掩盖嘴唇的黯淡,仔细整理好头发,换上一身得体的连衣裙,一番修饰下来,镜子里的人,终于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又温婉的周家大小姐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准备好了早餐,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苏岚正坐在沙发上打理花草,周域则坐在餐桌旁,似乎在等她下来。
听到脚步声,周域立刻抬头看过来,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在意。
“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他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想要伸手扶她,语气里满是关切。
简漾心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触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淡的笑意,声音轻柔:“还好,睡得挺安稳。”
她的动作很轻,不仔细察觉根本看不出刻意,周域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心底虽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她还不习惯太过亲密的举动。毕竟,她性子素来清冷,即便答应了在一起,也不会立刻变得热情,他愿意慢慢等,等她彻底放下心防,接受自己的靠近。
“快过来吃早餐吧,张妈做了你喜欢的水晶虾饺,还是热的。”周域压下心底的失落,依旧语气温柔,侧身引着她走到餐桌旁坐下,还细心地将盛好粥的碗推到她面前,“先喝碗白粥暖暖胃。”
苏岚也笑着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欣慰:“漾心醒了?快吃饭,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多吃点补补。”
“谢谢阿姨,谢谢哥。”简漾心轻声道谢,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
可只是喝了小半碗,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就再次涌了上来,她强忍着不适,没有停下动作,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可握着勺子的手,却微微有些用力。
周域一直留意着她的举动,见她只吃了两个虾饺,喝了小半碗粥,便不再动筷子,眉头微微蹙起,满是担忧:“怎么不吃了?是不合胃口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着,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异样。今天的她,看着确实比平日里要虚弱一些,虽然化了妆,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脸色也依旧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白。
“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看你精神不太好。”周域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摸她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简漾心再次轻轻避开,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地解释:“没有不舒服,就是最近没什么胃口,可能是天气变热了,不太想吃东西。”
她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语气自然,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尤其是周域。一旦他察觉到她身体不对劲,必定会坚持带她去医院,到时候,检查结果一旦曝光,所有的事情都会脱离她的掌控。她不想因为这件事,打乱自己的复仇计划,更不想让自己成为被众人照顾的对象,失去行动的自由。
周振邦还在盯着她,她必须时刻保持完美的伪装,不能有任何疏漏。
周域信以为真,只当她是真的因为天气炎热,食欲不振,加上平日里心思重,睡眠不好,才会精神不佳,心底满是心疼,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轻声叮嘱:“那也要多少吃一点,不然身子会扛不住的。要是没胃口,就让张妈中午做些清淡的汤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