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烿扑过来的样子不像一个人在攻击,更像是一座山在崩塌。
伊恩在那场小范围的切磋中,只用了身体。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一直在戏耍那个在他面前过于年轻的哨兵,看着他的嫉妒,看着他的怒火,轻蔑的上扬嘴角,甚至还抽空刮过自己的鬓角,不过落了个空,这时候又记起来,他也是黯然神伤过的输家。
最后接了一记迟烿的紫色火焰。不是不得不接,是他一直在等这一记。从这场切磋开始的第一秒起,从他主动招惹迟烿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迟烿用出这一记火焰。
他接住了那记火焰。用自己的肩膀。他把肩膀送到了迟烿的火焰面前,像是一个人在献祭,不过并不是献祭给迟烿,而是献祭给他的向导,他的佘青。
“迟烿,迟烿·查理曼,为什么皇室御碟里没有你呢?”
他的语气轻佻得像是在和昔日旧友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的嘴角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没有了金色长发的遮掩,才能完□□露出来他凌厉五官上的所有表情,他的蓝色眼睛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着迟烿,而是在看着自己肩膀上那块被迟烿的紫色火焰刚刚灼伤的区域,看着那些焦黑的、碳化的、还在冒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烟气的皮肤,像是在欣赏一幅和自己无关的作品。
他等到了。不是迟烿的回答——他知道迟烿不会回答,迟烿在那个问题面前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了无数遍。他等到的不是回答,而是迟烿在那个问题面前的变化。在他话出口的同一瞬间,像是一个开关被拨动了、一根保险丝被烧断了、一座火山在沉睡了数百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喷发的裂缝一样,完成的。
迟烿的眼瞳变成了竖线,那只有在某些爬行动物和猫科动物身上才能看到的、瞳孔从圆形向垂直缝隙状收缩的现象。他还维持着人类身体的体温很难维持稳定,一闪一闪的光在他的眼眸里穿梭跳跃,把原本浓郁醇润的墨绿撑开,犹如被某种力量从中间向两端拉扯着,拉成了两条平行的、紧绷的、像是随时可能断裂的直线。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只见巨大的精神体在他的脸上若隐若现,那东西的轮廓在他的面部肌肉和骨骼结构中反复地、像是两个不同频率的电波在互相干扰一样地出现和消失,有时是一道从他颧骨延伸到下颌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边缘一样的棱线;有时是在他眉弓上方一闪而过的、像是两只正在从皮肤下面向外顶的、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角一样的隆起;有时是他整张脸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呈现出的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的、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在进化过程中被遗弃了的、如今在某个极端愤怒的瞬间重新浮现的兽类的轮廓。
迟烿的喉咙里冒出嘶嘶的抽气声,那种声响的频率极高,高到接近人耳可听范围的上限,高到伊恩的耳朵在捕捉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本能地想要侧头躲避,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频率的声波会和人耳道内的空气产生共振,会在鼓膜上产生一种不是疼痛但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耳朵里面轻轻地挠了一下的瘙痒感。
紫红色的火焰犹如焰蝶在他的身边飞舞,不同于四处漫溢的杀意,那过于美轮美奂的场景像焰蝶旋转,而是那些火焰在被迟烿从体内释放出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汇聚成火球、火柱、火墙,而是分裂成了无数个极小的、独立的、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生命一样的火团。那些火团在迟烿的身体周围上下翻飞,它们的轨迹不是随机的,而是有着某种他都不知道的、仿佛刻在基因里的、像是某种古老的求偶仪式或战斗舞蹈中的特定步骤一样的花纹。他在空中画出那些花纹的时候,在执行一种比思考更古老的、更接近本能的、像是他的身体记得他忘记了的某种舞蹈一样的动作。
“你怎么知道的?周措,是不是周措!”
迟烿的声音在那些焰蝶的飞舞中变得不像是他的了,暴走下的哨兵,理智被兽性的本能彻底支配,他烧灼的双眼,游走在血脉中的恼恨沉到胃,呼之欲出的厮杀声不停的蜂舞。
“他这个骗子,他又骗了我!”
周措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吐出来的。像是什么人在吃到了腐烂的食物之后、在味蕾被那种腐败的、甜腻的、让人反胃的味道击中的瞬间,身体本能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用尽了全部力量把嘴里所有的东西连同唾液和胃液一起喷射出去。
周措把他最脆弱的、最不堪的、最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的那些东西,像是一件不值钱的、可以随手转送的东西一样,交给了伊恩。而伊恩,拿着那些东西,在他的面前,用那种轻佻的甩在他的脸上。
他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迟烿在那一刻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和伊恩交手。他的拳头还在挥,他的腿还在踢,他的火焰还在迟烿的身体周围以那种焰蝶的形态飞舞着,但他的大脑已经不在这场战斗中了。
他的大脑回到了塔里,回到了那些和周措共享秘密的夜晚,回到了那个他在周措面前一点一点打开自己、把那些他从不对任何人说的、连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像是一个守财奴在清点自己仅有的财富一样,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周措看的夜晚。周措的眼睛在那些夜晚里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弯成月牙的,是会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而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的。周措的眼睛告诉他:你可以信任我,你可以告诉我一切,我会替你保守这些秘密,直到我死。
周措没有死。周措穿着华服,戴着家族徽章,在帝国的某个他迟烿不知道的地方,活着,呼吸着,笑着。而他的秘密,那些只应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出现在了伊恩·奥古斯特的嘴里,用那种轻佻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的语气。
被激怒的哨兵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他的大脑只选择处理一个信息:周措,骗子。这个信息在他的大脑里反复地、像是某种被按下了单曲循环的播放器一样地播放着,每一次播放都会在他的神经网络中留下一条更深的、更宽的、更不容易被时间填平的沟壑。那些沟壑从他的视觉皮层开始,蔓延到他的情绪中枢,蔓延到他的记忆中心,蔓延到他体内所有的、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在尖叫的、那些他以为时间可以治愈但时间什么都没做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