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伸出了手。
“拿出来。”
佘青的掌心朝上,五根纤细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麻的、手腕上还有蛇咬痕的手指伸展开来,在伊恩的面前形成了一个开放的、等待的、不接受任何其他结果的手势。他的表情和他说这三个字之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灰色的、长过了肩膀的头发在夜风中从他身后向前飘动,有几缕碎发贴上了他的颧骨和耳廓,他没有去拨,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在火堆的余烬中映出暗红色光点的眼睛——直视着伊恩的蓝色眼睛,那道视线不重,但也不轻。
没有缘由的话,是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秘密——是那条丝巾。他原本是请伊恩帮忙的,把那条不属于他的、他不好再继续留着的、应该回到它真正主人身边的丝巾。
答应的扭捏犹豫,然后那条丝巾就再也没有回到迟烿的手上。佘青不知道它是怎么从“帮我还给迟烿”变成了伊恩的私人物品的,他只知道他现在,看到那条丝巾的边缘从伊恩的口袋里露出来了一角,那个角落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里面挣扎着想出来。
在他看来那实在不是个得体的礼物。一条丝巾。送给一个S级哨兵,送给一个从鬼门关把他一步步救回来的人,这算什么回报?这算什么感谢?他想给伊恩更好的。
不是因为他欠伊恩什么,不是因为回报需要等价,而是因为伊恩值得。
而抓到机会卖惨的哨兵在看佘青伸出手的那一瞬间,看到的不是佘青的掌心,不是佘青那五根纤细的、布满咬痕和裂口的手指,不是佘青脸上那种平静的、不可拒绝的表情。他看到的是机会。
一条裂缝,一条在佘青那堵密不透风的、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的墙上,刚刚出现的、还来不及被佘青自己发现和修补的裂缝。佘青在愧疚。佘青在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报”而愧疚。佘青在因为“一条丝巾实在不是得体的礼物”而愧疚。
这份愧疚让佘青的墙出现了一道缝,而伊恩,在那一刻,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只在沙漠中走了太久的、终于看到了水源的、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的动物一样,扑了上去。
他抓住了佘青的手。巧妙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浮木时本能地用了全力、但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之后迅速调整了力道,求生变成了纠缠的那种抓。他的手指从佘青的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像是什么人在扣纽扣一样的顺序——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穿过了佘青的指缝,在佘青的手背上交叠,收紧。他的掌心贴上了佘青的掌心,那些粗糙的、在长期操控火焰和武器后形成的茧子,在佘青的掌心上摩擦,产生了一种暧昧的气氛。
可是当你的警惕出现的时候,对方又及时收走了那些兴满自溢的情愫,只是单纯的确认这只手是真实的,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确认这个人在他面前、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陪伴自己的。
佘青的手心温热,那些热度透过两个人掌心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传到伊恩的手上,传到伊恩那些被火焰灼伤后变得敏感的神经末梢上,传到伊恩那颗在前半夜和迟烿交手时一直保持着高速运转的、此刻在一个向导的触感中终于开始缓慢减速的心脏上。
伊恩把那双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伊恩只是把脸稍微侧一个角度,那只手的覆盖范围就无法同时触及他的颧骨和他的下颌。他把佘青的掌心按在了自己左脸的颧骨上,那里的皮肤在夜风中已经变得冰冷了,在佘青掌心贴上来的瞬间,那种冷和热的对比让他的整张脸都在那个接触点上产生了一种不是疼痛但比疼痛更强烈的、像是在那块皮肤上有无数个微小的、同时苏醒的神经末梢在尖叫的感觉。
他的眼睑低垂到刚好遮住瞳孔的上半部分、但下半部分还留着一道不到一毫米的缝隙、那道缝隙里透出的蓝色光芒比他任何时候的蓝色都更蓝、更深、更接近某种只有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才能被看到的内部风景。
柔软的唇划过佘青的手心,嘴唇是人体表面最敏感、最没有保护、最容易被触动的区域之一。伊恩的嘴唇在那块区域上划过的时候,速度极慢,慢到佘青可以感觉到每一毫米的移动中伊恩嘴唇的纹理——那些干燥的、在荒漠中缺乏水分后变得粗糙的唇纹,那些在低温中微血管收缩后变成淡紫色的唇色,那些在触碰他的掌心时自动变得柔软、湿润、像一个是什么动物在用鼻尖嗅闻食物时的本能的、不是刻意为之的、甚至可能连伊恩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变化。
哨兵的求偶气息不知不觉已经笼罩了他,他的牙关紧闭,他的身体在伊恩的嘴唇划过掌心的那个瞬间做出了一种本能的、像是一棵植物被风吹动时的弯曲一样的后仰。
“不还,是我的了。”
伊恩的声音从他的嘴唇还贴着佘青掌心的位置发出来的时候,佘青能感觉到那些音节在他的掌心上振动的方式——不是每一个音节都同样清晰,有些音节的重音部分会在他的皮肤上产生更强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敲了一下的触感,有些音节的尾音部分会在他的皮肤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振动的、像是琴弦被拨动后余音未尽的轨迹。
尽管是一个相对于危险的距离,佘青却呼了口气,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长时间的思考后感到疲惫了、需要用手撑住自己那颗太重的头。但那层手肘和膝盖之间的结构下面,在那个人低头时垂下的灰色长发形成的那道帘幕后面,他的嘴唇微微地颤了一下。
:他们说的是一个事儿吗。
缝隙里填满了伊恩的蓝色眼睛,和那条丝巾被叠成整齐方形的样子,和佘青掌心残留的、伊恩嘴唇的温度。
舌尖抵着冰冷的上颚,绯红色晕染了他的面颊,一直在被撩拨的向导缓缓蹲了下来。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那些灰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垂到他的脸庞,遮住了一块他本就尖细的骨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探进去,拨开他。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给哨兵做疏导了。迟烿,一次在精神海,一次在迟烿快要狂化的时候,一次在迟烿跪在他面前咬了他的手指之后,那一次甚至不算疏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