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被这灭顶的力量爆发,直接震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他被绑着手脚固定在副驾驶上。
粗糙的、像是从什么破旧的军用帐篷上撕下来的、宽宽的、厚实的、边缘还带着毛刺的帆布带子,在把他的手腕和脚踝和腰和副驾驶的座椅绑在一起的每一个交叉处,都打了一个死结。
他在醒来的时候,酸胀僵硬的身体在他意识恢复的那一瞬间,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拼命甩动尾巴的鱼一样,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猛地弹了一下。那是自我防御的紧急处理,那些帆布带子在他弹的那一下中被他绷紧了,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拉到了极限、正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还没说话呢,就差点被活埋了,暮云猛的吸入了嘴边的灰尘,费力的重新获得了视野,身上有着千斤重的砂石不说,外面还不停地从破裂的窗户打进来,那些砂砾被风从破裂的窗户里灌进来打到他脸上的时候,要不是闭嘴闭的快也要吃饱了。
这辆车太破了,什么颜色也看不出来,不过肯定风沙里开了太久、被那些砂砾和尘土和碎玻璃和脑浆和血渍糊了一层又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甚至看不出它原本是不是一辆完整的车。
车身生锈、座椅塌陷、开到引擎在启动时会发出像老人咳嗽一样的、沙哑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心脏不舒服的声音。这辆车的窗户是碎的,那些牙齿的缝隙里,那些砂砾和尘土和碎玻璃和脑浆和血渍从那些缝隙里灌进来,他的鼻子里,嘴里都是沙。
呼吸受阻的情况下,他没由来的咽了一下,不是他想咽的,是他不咽下去根本说不了话,那些砂砾从他的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在他的食道壁上划开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浅浅的、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样的伤口。
干涩的血腥味在他的胃里打鼓,他皱着眉咳嗽着,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在副驾驶露出头来,他的头发上、他的脸上、他的眉毛上、他的睫毛上、他的鼻尖上、他的嘴唇上——全是那些灰白色的、黏稠的、像正在凝固的水泥一样的东西。
看起来像一个雕塑似的,暮云的心底悄悄打鼓,他这是被绑架了啊,行径还这么恶劣,从小到大从来没吃过亏的暮云,扭头恨恨地看着开车的男人,他只做了个呼吸就怒斥道。
“你绑架我?我要杀了你!”
暮云的声音炸了出来,那声音里有愤怒,有屈辱,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的、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把它吼出来的、尖锐的、颤抖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随时都会断掉的琴弦一样的声音。
“我管你姓甚名谁,我但凡掉了一根手指,你跑到天涯海北,查理曼都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手腕在那两句话的间隙里猛地挣了一下,不是他想挣的,是他的身体在他吼出那两句话的时候,被那些从他胸腔里涌出来的、滚烫的、灼热的、带着愤怒和屈辱和不甘和委屈的气息充满了,像一只被吹得太满的、气球表面的橡胶已经被撑到了极限、变成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些正在翻滚的、还在不断膨胀的、随时都可能把气球撑破的气流的气球。
那些帆布带子在他弹的那一下中被绷得更紧了,紧到那些带子的纤维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暗红色的、正在往外渗血的痕迹,紧到那些带子边缘的毛刺嵌进了他的皮肤里、和他的皮肤长在了一起、和他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和那些灰白色的、黏稠的、像正在凝固的水泥一样的东西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层硬硬的、灰白色的、像壳一样的东西,把他的手腕和那些带子铸成了一个整体。
“你这个疯子,你放我下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的,是破碎的,是像有人在他的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那些沙子在他每一次发声的时候都会从他的声带上磨过去、把他声带表面那层薄薄的、湿润的、光滑的黏膜磨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浅浅的、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的声音从那道伤口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血还是痰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黏稠的、浑浊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喉咙发紧的质感。他的眼睛在那撕开的过程中,那些粘在他睫毛上的、已经干裂的、灰白色的水泥块从他的睫毛上崩落,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腿上,落在他那被帆布带子勒得发红发烫的手腕上,落在方向盘上,落在那个正在开车的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
天边的朝霞正在升起,他们前行了一夜,从冰冷的夜色里逃了出来,新生的温度和光,逐渐照亮了伊恩的脸,从地平线下面涌上来的、金色的、橙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从天空中拽了下来、拧干了、拧成了一片还在往下滴着光的、湿润的、温暖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朝霞,在那片被风沙和尘土和碎石和碎玻璃覆盖的、灰蒙蒙的、看不清天际线的荒原的尽头,像一扇被从里面推开的、巨大的、金色的门一样打开了。
灌进了那些光斑落在伊恩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的末端里。那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攀爬着黑色雷光的、犹如鬼魅的脸,从那层暗沉的、阴翳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的阴影中,捞了出来。那光在他的脸上流淌着,像一条金色的、温暖的、还在跳动着的河流。
此刻的伊恩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曾经一头金色的长发被暴力的剃去,匆促又敷衍的,把他那一头金色的、蓬松的、凌乱的、在灯光下会像一面金色的旗帜一样飘动的头发,从根上铲掉了。露出来一颗金色的卤蛋脑袋。
不过这反倒彻底露出来他精致到锋利的五官,他是一个纯血意大利人,他的眉骨是高的,是锋利的,是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还没有出鞘的刀的刀背,短短半夜的时间,他阳光灿烂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翳。
也可能跟他叼着的半截香烟有关。那根白色的、细长的、一端已经被他的嘴唇含得湿润的、另一端还在燃烧着、在晨风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在黑暗中眨着的、橘黄色的、疲惫的眼睛的香烟,在他那两片薄的、锋利的、像折叠刀的刀刃一样的嘴唇之间。
味道是苦的。是涩的。呛人的烟雾从他的喉咙里灌进去、灌进他的肺里、灌进他的血液里、灌进他的心脏里—然后在那颗还在跳动的、还在从那层黑色雷光的缝隙里往外渗着暗红色光的心脏的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黄色的、像琥珀一样的、还在散发着苦味的焦油。
态度大变的伊恩让暮云愣了一下,他牙关咬的死紧,吸了二手烟之后更加难受了,不停的开口嚷嚷,不过,任由他发疯,跟他的恼火一样,大开的车窗不停灌进来的风沙几次三番都要湮灭他嘴角的橙色星火,却依旧冷静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