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衿姝数着日子。
自从那天沈时序匆匆离开,隔壁的门锁就没有再响过。
早上出门前贴在沈家门口上的便条还在原位,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而她准备拿来回报沈时序的两盒酸奶的抹茶饼干也安安静静搁在门口,表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余衿姝犹豫了一下,把饼干拿回来放进自己书包里,便条没摘。
万一沈时序半夜回来了呢?她安慰自己。
可第二天早上那条便条还在。
她把便条揭下来,团成团塞进口袋,又重新写了一张贴上去:“沈老师,今天我也好好听课了。”
落款还是一颗歪歪的五角星,和她第一节课画在课表上用来标注所有政治课的那个一样。
到学校,她把第二盒抹茶饼干放进沈时序办公桌上的笔筒旁边。前一天放的那盒还在,没有打开。
季安然知道她的行径后,说她是“长了嘴但不用非要写纸条综合症”。
余衿姝没反驳。
她怕发信息会给沈时序造成贸然的打扰。还有就是……
如果沈时序回来,看到桌上这些东西,大概会笑一下。
可能是无奈的笑,然后轻轻摇一下头,再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就是想让她笑一下。哪怕只是无奈的、像应付一个不烦人的小孩那样。
晚自习结束,九点。
她今天考完了前半场,明天就要考到沈时序教的政治。
等余衿姝走出校门已经九点十五分,她路过便利店,习惯性地进去看了看抹茶饼干的货架。
她没买,书包里还有一盒,本来想放在沈家门口的,但昨天和前天放的都没人收,她不知道今晚该不该继续。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月亮弯弯的。
她的心也是弯的——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出一个弧度。
到了家,进了自己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倒下去。隔墙很安静,没有烧水声,没有椅子拖动声,没有那一盏灯透过窗帘缝隙照到她窗台上的光。
她白天考完语文去和陈清打听,陈清惊异于她对沈时序这个刚来了一个月左右的新老师异常的兴趣,打量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告诉她说“沈老师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
家里有事。
余衿姝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家事?是好事还是坏事?是亲戚结婚去喝喜酒,还是……她想起那天下午办公室里沈时序端着杯子、指节发白的样子。
直觉告诉她,绝对是第二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拦都拦不住。沈时序会不会生病了?一个人住,生病了谁照顾她?沈时序会不会是那天帮她分析完后,自己心情也不好,不想上班?不对,沈时序不是那样的人——她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会站在讲台上把课讲得一字不落。
那到底是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沈时序说的那句话:“别人的因果,你为什么一定要揽在自己身上呢?”
余衿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然后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那沈时序的因果呢?
她自己呢?
她劝我不要把别人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那她自己呢?
她为什么在劝导我劝到一半之后突然遮住眼睛?她为什么在看一眼手机以后脸色大变急匆匆地离开?她是不是也在揽?是不是揽了很多很多年?
余衿姝觉得自己不是傻子,她察觉得出沈时序试图藏在平静无波的皮下的情绪。
“沈时序,”她在黑暗里小声说,“那你介入了我的因果,算怎么回事?”
她像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很轻。然后她说完后愣了很久,把这个句子又品了一遍。
沈老师,那你这算介入了我的因果吗?
是啊,如果按照沈时序自己的理论——别人的人生,不要往自己身上揽——那沈时序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跟她说的那些话,递过来的那盒酸奶,扶住她肩膀的那只手,揉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这些算什么?
这是一个老师在尽本分吗?
这是沈时序的工作吗?
沈时序真的只把她当成自己的工作吗?
余衿姝坐起来,盘着腿,在黑暗里盯着房间里那面与沈家相邻的墙。墙漆是冷白偏灰的,在夜里看起来像一大片沉默的雾。
“沈时序,”她对着墙说,“你回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不回来,我的因果就没人管了。”
听起来像个不讲理的小孩。好吧,她就是。
余衿姝复习到一半,手机亮了。
她捞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腿,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屏幕。
沈时序:「最近有点家事需要处理,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明天考政治,好好考,不许慌。」
余衿姝抱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三圈,不知道回什么,删了打,打了删,最后发出去一个:“沈老师你在哪?”
发完觉得太直接了,又追了一条:“我是说,你还好吗?”
沈时序隔了几分钟才回:「我还好。你安心考试,考完了有奖励。」
余衿姝盯着“奖励”两个字,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没问是什么奖励。但沈时序会这么说,说明她想好了,不是临时起意的客气话。沈时序不说空话。她的每一个“我请你喝饮料”都兑现过,每一次说“我给你总结”之后都真的研究她的困惑点。
这次说奖励,就一定真的有奖励。
余衿姝放下手机,把政治错题本重新翻开,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收拢,压成一张薄薄的纸,塞进心里的抽屉。
好的。
你不告诉我你去了哪,没关系。
你让我好好考试,我就好好考试。
你答应有奖励——那我考完之后,你要让我看见你。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考好过。
政治考试当天,余衿姝像一台调试好的精密仪器。
早上出门前在沈家报箱上贴了张新的便条:“沈老师,我去考试了。”放学回来再贴一张:“今天考了三门,政治答得最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便条内容不长,但每一张的落款都是一颗五角星,有的时候歪一点,有的时候正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那些五角星画得越来越像沈时序的画法了——圆圆的,饱满的,五个角均匀的。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季安然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说:“你这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余衿姝说:“我考得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沈老师说不要美化没有选择的另一条路,”余衿姝把笔袋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所以我选的是考得好。”
季安然:“这两件事有关系吗?”她就不明白了,那话是这么用的么?!
余衿姝没回答,因为她手机亮了。
沈时序:「考完了?明天下午自习课,来办公室找我。带上你的政治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