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余衿姝还杵在原地，微微皱眉：“愣着干嘛？进来。”

语气是惯常的冷淡。

余衿姝匆匆低头进去，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如果是以前，她会立刻捕捉到沈时序转身时那个多余的，掩饰似的动作——右手抬起来，像是想拢一下领口，却又在半途放下去。

但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青绿色的枝叶图案缠绕着她的神经，在里面掀起一阵山呼海啸。

她有点排斥，

无关纹身，只是那个每一寸皮肤都让她倍感熟悉的人身上，出现了陌生的东西。

而且她没有立场去打探。

十分钟后，只留了一盏床头灯的220房间里，沈时序和余衿姝毫无睡意地背对背在昏黄的灯光里躺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我记得你当初被录取的……不是这所大学？”沈时序声音有些哑，双方许久未见，已经忘了如何体面地寒暄。

单人床不大，至少不够两个成年人并排躺着且保持身体上毫无接触。

沈时序说话间胸腔震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导到余衿姝那里。

余衿姝摩挲被角的手停住，然后加大力道，捏紧：“我复读了。”

这回轮到沈时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确切一点，如何用正常师生久别重逢的言语把这场不合时宜的对话继续下去。

好在余衿姝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足够宽容的谈话对象，尽管这个谈话场所足够怪异。

她自顾自的打破僵局：“您可能不太知道，我今年二十岁了，算是大一，学的法学专业，下学期……可能要选沈老师您的课。”

多么体面且正常的谈话啊，仿佛下一句就要来一个经典的“很荣幸见到你”。

沈时序盯着斜上方暖黄色的光点，把鼻尖上涌的酸意压了又压，

半晌，余衿姝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闷闷的“嗯”。

和呼吸错乱一瞬间到来的是情迷意乱，余衿姝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点来不及压下去的鼻音，她翻身坐起，盯着沈时序微微耸动的肩，

这一晚上双方刻意维持的所有小心翼翼就这样消匿无踪，像雪崩来临前的那一点先兆，崩逝在几十万雪花的坠落里。

“沈老师，”余衿姝慢慢伸手，她目视着身边人乱掉的盘发，盘发半散下掩盖的是急促而杂乱的呼吸。

她自以为足够冷硬、不会再为这个人有所波澜的心在听出那一点鼻音时软的一塌糊涂：“沈老师，我可以抱一抱你么。”

她轻轻扳过沈时序的肩，然后……她得到了年长者的眼泪。

思绪溃不成军。

沈时序的手很凉，余衿姝轻轻握住，发觉自己竟暖不热她。

她笨拙地给沈时序擦眼泪，沈时序别过头想躲开，

“为什么去复读……”高考为什么没考好？你的水平应届来这所学校应该不成问题……沈时序嘴唇有些抖，所有的疑问都疑似在某种情绪里被消音，心脏被攥紧，血液不再流通，她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像是突然惊觉什么自己忽视了的陈年旧帐。

她哆哆嗦嗦地问：“是因为我么……”

“小鱼，是因为我吗？”

熟悉的称呼从本该亲密无间的人那里脱口而出，沈时序给了她一种错觉，一种她们之间的几年裂痕可以一笔勾销的错觉，

余衿姝有些困惑地停住触碰她脸颊的手，

她有些茫然。

时空在这一刻陷入回流，或者说是短暂地停滞，余衿姝认为，在这种错觉之下跌回几年前的记忆，并不是一件鄙夷所思的事情——

黄桷树绿意疯涨，盛夏蝉鸣悠长，

而她躺在吊床上磕磕跘跘地看一本英文小说，沈时序在她面前停下，放下要去吹干头发的手，笑着递来一支词典笔。

她接了，然后模仿刚刚看过的情节，趁沈时序弯腰低头在那张漂亮的瓷白面孔上留一个亲吻。

那时绿意正浓。

沈时序的手被她捧在掌心里渐渐回暖，可她的心却一点一点以无法挽回的速度变冷，然后下坠。

在心脏自由落体的最末端，她们之间的场景变了。

余衿姝躺在医院里被苍白包围，杨花带来的窒息感几乎把她吞噬。

她在父母的强烈要求下出院，然后回到家，四四方方的天地里只有四四方方的试题册，

出租屋里日复一日的试题卷，课堂上教师拖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长腔，她仿佛把那个夏天遗忘了，只是沉默着披星戴月忙忙碌碌，像家里期望的那样。

窗外黄桷树依旧枝繁叶茂，她在休息时会盯着那片秾丽的绿色长长久久地发呆，

可那里不再有一个人为她停驻，站在绿色晨光熹微里的那个人就这样不告而别，给她留下的只有一段轻易不敢回首的记忆。

第一次高考她考的其实不算很差，尽管在关键的高三缺课了将近一个学期后，还是在人口众多的河省被一所还不错的一本录取，

但……那不够，不是么？那离那个人太远太远，远到甚至没有去回望属于她们的夏天的资格……

余衿姝在沈时序压抑的抽泣声中闭了闭眼，她试图把冷掉的心脏塞进烤箱里加热烘烤。

为什么还会有所波澜呢？

胸口的器官为什么还会这么疼？余衿姝不想弄明白原因。

她的声音忽的变得和沈时序一样哑，

“沈老师……”

不要哭，不是你的错……

是我能力不足，耽误了你许久，我很抱歉。

她的沈老师哭得太凶，她舍不得……

那个夜晚太长太冷，最后是如何睡着的她已记不分明，只记得被沈时序身上暖暖的木质香紧紧包围，以及耳畔那一声声潮湿的、灼人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