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辞把她护在身下,子弹射进他身体的时候,他闷哼一声,手掌紧紧搂着她的后背,温度一点一点从他掌心流逝,越来越凉。
洛意猛地闭了闭眼,逼回涌上眼眶的湿意,动手解开身上沾着血污的旧衣服,换上了干净的长衣和长裤。换好衣服她站在穿衣镜前,镜里的姑娘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圈泛着清晰的红,只有那双原本蒙着茫然的杏眼里,那片混沌慢慢退去,一点点攒上了执拗。她对着镜子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重新挽成低马尾,刚要握住门把手开门出去,就听见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手术做了十二个小时,刚才主治医生出来说,情况还是不稳,刚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心率掉得厉害。洛意刚才就在这儿站着,我只能找个由头把她支开,不然她听见这些,指不定更受不了。”是林景珩的声音,带着洛意很少听见的疲惫,
“她性子就是这么轴,认死理,要是宋砚辞真出点什么事,我怕她撑不住……她本来就愧疚,肯定会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门内的洛意靠着门板,指尖死死攥着门把,指节白得近乎透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指尖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宋砚辞,你一定要平安。你为了救我挡这一木仓,你这条命,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不能有事。
漫长的十二个小时过去,又一个白天悄然溜走,一天一夜的等待终于熬到了头。宋砚辞终于完成手术,被推出了手术室,推进了单人病房。
洁白的病床上,男人静静躺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刚裁好的宣纸,原本棱角分明的脸褪去了平时的锐利,显得格外孱弱,浓密的眼睫还紧紧闭着,搭出一片浅浅的青影。身上那件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和他平时总是一丝不苟定制西装的样子判若两人,怎么看怎么不习惯。
洛意脚步顿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刚才强行压下去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赶紧抬起手捂住嘴,把哭声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慢慢踮着脚走过去,在病床边轻轻蹲下来,仰着头看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微凉的指尖。
林君桡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窗前姑娘单薄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冲门口的主治医生和随行人员使了个眼色,几人都默契地放轻脚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房门,把空间留给了洛意和宋砚辞。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床边监护仪平稳的“滴答、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是敲在心上。洛意蹲在床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脸,听见门口的脚步声走远,才轻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哥哥,他现在过危险期了吗?”
林君桡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又扫了一眼蹲在床边的洛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发沉,他顿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还没彻底过……不过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熬过这七十二小时,没什么并发症就能醒过来了,会好起来的。”
洛意轻轻“嗯”了一声,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手背上,想以这样的方式,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给他,让他快点暖和过来,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君桡和林景珩,声音轻轻的,带着恳求:“哥哥,我可以留在这里陪着他吗?我想看着他醒过来。”
林君桡缓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当然可以,他救了你,你陪着他是应该的。只是你也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你已经一夜没合眼了,先去旁边休息室躺一会儿好不好?我替你看着,他有动静我立刻叫你。”
洛意轻轻摇了摇头,脑袋靠在床边,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依旧固执:
“我不,我一个人在外面害怕,我怕我睡过去,醒来就……就看不见他了。”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把宋砚辞的手抓得更紧了一点,“我想就在这里睡,靠着他,我安心。”
她说着,就那样轻轻将脑袋埋在了病床边,离宋砚辞不远的地方,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林景珩看着她这样子,还想开口再劝两句
林君桡抬眼扫了他一下,他立马识趣地闭上嘴,噤声退到了一旁。见女孩实在熬不住,靠在床边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林君桡轻轻拿起一旁沙发上的羊绒毯,走过去盖在她身上,随即侧身,不动声色地给林景珩递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又一个昼夜过去,二天一夜就这么悄悄溜走,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细雨,雨点细细密密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病床上躺着的人,纤长浓密的睫羽,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趴在床垫上打盹的洛意,瞬间就惊醒了。她猛地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紧紧盯着他的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咚”跳得快要撞开肋骨,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自己这颗慌乱急促的心跳。她抓着宋砚辞指尖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腹都因为用力泛出了白色,连喉咙滚动吞咽的动作都不敢做得太过明显,生怕这只是自己太过想念,产生的幻觉。
一秒,两秒,三秒……
又过了几秒,那纤长的睫羽再次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刚破茧的蝶翼试探着振翅,这一下,稳稳撞进了洛意绷紧的心脏里。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滑落,滚过下颌,砸在宋砚辞露在外面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惊得她自己都颤了一下。
“宋砚辞……?”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连日熬夜的沙哑,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试探着慢慢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颊,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猛地顿住,生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苏醒,怕自己一碰,这景象就碎了。
窗外的玻璃上慢慢晕开蒙蒙的雾气,雨点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画出一道道长长的水痕。病床上的人,终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长久的昏迷让他的视线还带着几分模糊,瞳孔慢慢聚焦,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床边那个眼睛通红、满脸泪痕的小姑娘,苍白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挤出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声音轻得像是飘在雨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别哭,我没事。”
洛意被他这句话一激,眼泪瞬间决堤,她用力点头,伸手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往他身上渡,连日的担心和害怕都化作了哽咽,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宋砚辞,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不疼?有没有想吐?饿不饿啊?”
宋砚辞抬起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费力地抬起,指腹带着薄茧,轻轻蹭过她哭得通红的眼角,把滑落的泪珠擦去,嗓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却依旧稳得让人安心:“没有不舒服,不疼,也不饿。”他顿了顿,指尖缓缓往下滑,轻轻划过她颤抖的下唇,原本深邃的桃花眼,此刻软得能揉出一汪春水,满满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洛意这会儿哭得厉害,光顾着抽噎,没注意到他这个的小动作,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靠在他手腕上蹭,眼泪晕染开,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早在宋砚辞意识开始清醒,眼皮轻轻颤动的时候,洛意就已经反应过来,立刻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没过几分钟,主治医生就带着护士匆匆赶了过来。
医生先是轻轻翻了翻他的眼皮,观察瞳孔对光的反应,又拿听诊器仔细听了他的心跳和呼吸,最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按压检查了受伤包扎的部位,确定没有异常后,才缓缓直起身子,对着一旁满脸紧张、不停攥着衣角的洛意,笑着开口:
“恭喜啊小姑娘,目前危险期已经彻底过去了,生命体征都平稳下来了。不过你们家属还是要上点心,接下来至少半个月一定要让他好好卧床养着,千万不能大意,老话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心脏附近的枪伤,后续的养护可比前期抢救要重要得多,可不能掉以轻心。”
洛意听医生这么说,立刻明白对方误会了她和宋砚辞的关系。她刚要开口解释,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宋砚辞——那双深邃桃花眼正噙着漫不经心的玩味落在她身上,像是早等着看她如何反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洛意抿了抿唇,终究在他探究的目光里轻轻点头,默认了医生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