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了流川老宅附近的一条小街上。仙道没有下车,只是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去吧。"他说,"我就在这条街上等你。"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他坐在驾驶座,温柔地看着她,"但是我想。"
流川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穿过那座自从父亲退休后他们才搬回来的祖宅庭院,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可一走到客厅,就看到父亲正戴着眼镜,坐在那套妈妈在他们姐弟刚出生时就买回来的老式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份写着她和Akira绯闻的报纸。
"爸爸。"她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您什么时候对这些不入流的小报也感兴趣了?"
流川彻把报纸随手一丢。
"我不是对小报感兴趣。"他抬眼看她,"我是等你半年了,晴。"
流川晴怔了一下。
"从那场酒会开始,"流川彻扶了扶眼镜,话说得很慢,"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健一当时兴致勃勃地说要给你和阿寿确定订婚时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说那句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的话?你那时脸上的表情可不是一个马上要跟恋人修成正果的女孩会有的。可你看仙道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也不像是看一个因为小枫才熟悉的老同学。我当时没当场拆穿,是想给你留一个自己来开口的机会。”
“我一直在等你跟我坦白。但现在这些小报先替你把事情捅出来了。”流川彻的声音里没有怒火,却带着一点点疲倦,“晴,你是不是该自己告诉爸爸了?”
流川晴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此刻最糟糕的反应就是慌。父亲不是来审判她的,他是来等她开口的。而她亏欠他的,恰恰就是这份迟到了半年的交待。
她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端正、脊背笔直,像她最初在《华尔街日报》采访金融大鳄时一样冷静、清晰、有条理。
"爸爸。"她看着父亲的眼睛,没有回避。"您看到的,就是您想的那样。"
"我和仙道彰是真的。和咪酱是假的。"
"咪酱有一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是他的经纪人。您跟三井伯伯这么多年的交情,知道他的脾气有多固执。那个姑娘是他在神奈川那会儿的教练孙女,从小生活在北海道乡下。为了克服门第的困难,咪酱求我假扮女朋友帮他拖住父母的催婚。我答应了他,既是因为我们从小的情谊,也是因为那个姑娘的品性。”
“至于仙道彰……”她声音轻了下去,慢慢地组织着语言,“爸爸,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就是转学到湘北的那两年。"
“这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不是因为觉得帮咪酱这件事引发的后果承受不起,而是因为有些事情,我十年前做过错误的决定,现在我想等自己真正判断好了,再来跟您说。”
“所以,现在你有自己的判断了?”父亲温和地看着她。
晴微微低头。
"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
整个客厅安静了很久,久到流川晴都以为父亲是不是被气得没话说了的时候,流川彻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女儿不像小儿子。小枫性格从小就让人操心,反倒是从小被他带在身边辗转各国,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的大女儿,向来懂事得让他常常忘了这个孩子也会有自己的困惑和迷茫。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担心她在某些事情上迟到的叛逆会来得不计后果。
不过,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女儿。
"那阿寿那边呢?"他问,“你三井伯伯他们,到现在可都还以为你们要订婚。”
“乌龙的事,乌龙地解决。”流川晴答得很果断,“我会亲自去跟三井伯伯他们说清楚。这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好。”
“嗯。”流川彻缓缓地点了点头,“好。”
晴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不过,”流川彻把眼镜摘了下来,慢慢擦着镜片,语气恢复了那种资深外交官在公共场合发言的风格,“仙道彰那个小子,你可以跟他交往。但是如果要结婚,爸爸希望你再想一想。”
“爸爸,”晴皱了皱眉,“这件事还远远没有——”
“晴。”父亲打断了她。
流川彻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温和却带着在政界跟各色人等打过交道的犀利,“我不是在质疑这个年轻人的人品。做了三十年的发言人,我见过太多对夫妻因为爱情走到一起,又因为现实反目为仇的。尤其一方是公众人物,一方是记者的那种。这两种身份放在同一个屋檐下,要么其中一个人放弃自己的职业,要么两个人都活得很累。”
“仙道集团这两年的版图和你跑的财经线,重合度有多高,你比我清楚。”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交往是你自己的事。但是结婚,爸爸希望你想清楚。你愿不愿意为这段关系让出自己已经走到这里的职业生涯,这才是你需要真正去做的判断。"
"但我不相信,仙道彰能让出他的——他不合适。"
这句话在流川晴耳朵里回荡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合适。这句话她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十年前,就在全国大赛之前的某一天,她那个天然呆弟弟在神奈川的家里,用他那种惜字如金的方式严肃地对她说:“姐,离仙道远点。你们不合适。”
十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判断。只是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种更温和也更锋利的说法,从父亲嘴里再说了一遍。
家里这两个最爱她的男人,一前一后,在她人生里两个不同的节点上,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告诉她:他不合适。
流川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Akira这个人,还真是不受流川家男人的待见。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了。
因为父亲反对的那个理由,是一个真正的问题。不是家族偏见,也不是阶层成见,而是她这个年纪、这个职业的人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而既然是一个真问题,就应该由她自己回答,不能让父亲替她回答,也不能让十五岁的弟弟替她回答,更不能让十六岁的自己替她回答。因为十六岁那年在陵南高中的篮球馆外,她也曾经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四个字,然后用这四个字说服自己头也不回地去了美国。
这一次,她不想再用这四个字骗自己了。
晴抬起头。
"爸爸,"眼中是二十七岁流川晴作为成年人的理智和担当,"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会想清楚的。"
"但是这一次,请让我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