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流川同学，刚刚冒犯了。"

那句"冒犯了"说得很真诚。显然他也知道，用那种方式替一个其实并不熟悉的女生付钱，稍有不慎就会显得唐突——事实上，他在心里也确实认真反省了一下。虽然自我评估的结论是"没毛病"，但该道歉还是要道歉的。

晴看着他递过来的袋子，并没有立刻接。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底那丝微不可察的窘迫感压了下去，重新戴上了那层完美无缺的社交面具。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仙道同学。"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坦然，语气里听不出一丝尴尬：

"非常感谢你刚才的解围，保住了我作为姐姐的最后一点尊严。要是小枫知道我因为买镜头而差点放弃给他买鞋，他大概会把我相机里的胶卷全曝光了。"

晴大方地伸出手接过那个装着球鞋的袋子，同时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笔，抬头看向他。

"不过，解围归解围，流川家可没有让别人无故买单的规矩。"她说着，语气轻快却不容拒绝："请你把你的银行账户号码告诉我一下。今天实在不巧，没带够现金。最迟明天下午，这笔钱会一分不少地汇入你的账户。至于这双鞋——"

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看着他笑了笑：“我就替那个笨蛋，提前谢谢陵南王牌的倾情推荐了。”

她维持着礼貌的距离，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感激，也没有因为欠了人情而显得局促。只是用最理智、最体面的方式，迅速将这个突发事件转化成了一笔清晰的"账目"。

仙道看着眼前这位流川同学熟练地掏出便签本和笔，手指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记录数字的准备。

"……"

——银行账户号码。

——明天下午。

——一分不少。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关键词放在一起研究了两秒，得出的结论是：这位流川同学，大概真的打算把他今天替她付的那笔钱，精确到日元个位数地汇入他的账户。

而且如果他真的乖乖给出账户号码，这段交集就会在一次银行转账到账提示后，干净利落地画上一个永远的礼貌句号。

仙道垂眸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张写着"公事公办"的脸，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他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里添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

"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练习赛——我们算得上是朋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没想到流川同学这么界限分明，真是让人伤心呢。"

晴原本准备等着写账户数字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这种熟练地在朋友的界限来回试探、甚至还带着点小聪明的招数，实在是……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仙道见她没有立刻接话，倒也不急，只保持着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如果真的不想欠人情的话——请我喝杯饮料怎么样？我恰好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的店哦。"

——其实那家店饮料的价格，恰好可以覆盖流川同学此刻身上剩下的那点钱。

这件事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朋友？"

她轻笑了一声，收回了那张便签纸，重新放回包里："仙道同学交朋友的门槛，还真是出人意料的低。"晴摇摇头，带着一种"我放弃抵抗"的语气："不过，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如果再坚持用银行转账这种冰冷的方式，确实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如果是请喝饮料的话，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毕竟，一双最新款乔丹鞋的'专业咨询费'，加上一次极其默契的'紧急解围'，确实值得一杯好饮料。"

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他刚才那种周全照顾她体面的做法，的确让她产生了一种好感。不是那种小女生对偶像的迷恋，而是对一个高情商、懂进退的同龄人的欣赏。

"走吧，仙道同学。带路。"她语气轻松地歪了歪头："不过先说好，我现在的全部身家，可能只够请你喝两杯普通的果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数。他既然说出"恰好知道附近有一家很好的店"，就一定不会让她再次陷入付不起钱的尴尬——这个家伙的心思，比他在球场上的传球还要细腻。

仙道伸手插进裤袋，笑意更深了一些。"果汁就果汁吧。反正我今天也没打算喝别的。"

其实他原本打算回家路上买罐咖啡的。但这种事情不用告诉这位"两杯果汁预算"的流川同学。

他转过身，朝街的另一端抬了抬下巴："这边走，不远。"

两个人并肩走在初夏午后的街道上。路边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沉默了几步之后，仙道状似无意地侧头看了她一眼。"说起来——流川同学。"

"嗯？"

"那个新款长焦镜头，"他一本正经地问，"贵吗？"

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关心式笑容。

但这个问题里，至少埋了三层坏心眼。

她心平气和地回答："比乔丹鞋贵。"

"哦——"仙道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怪不得。"

"仙道同学。"

"嗯？"

"如果你继续问下去——"她看着前方，语气温和，"我就把你刚才替我付钱这件事，写进明天校刊的八卦专栏。标题我都想好了。"

"哦？标题是什么？"

"《陵南王牌街头解围迷糊女记者，究竟是真绅士还是另有所图？》"

仙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流川同学，你这个标题，自己看着不觉得亏吗？"

"哪里亏了？"

"'迷糊女记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不是把你自己也写进去了？"

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对哦。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很平静地用一种新闻社社长独有的职业语气纠正道："那就改成'某新闻社社长'。"

"嗯，那这个标题就可以了。"仙道非常配合地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另有所图'那几个字，我觉得可以保留。"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很有趣啊。"

晴沉默了一下。她决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因为再往下接，她隐约觉得，今天下午输的，可能就不止两杯果汁了。

她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饮料店还有多远？"

"快到了。"仙道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前面路口拐进去就是。"

初夏的风很轻，吹过两个人的校服衣角。

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装着球鞋的袋子，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走路时慢悠悠、却总能恰好把步子踩在她半步之外的男生——

她在心里小声地给今天下午下了一个结论：

仙道彰这个人，果然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只是……

这个"少打交道"的开始，似乎并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