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赛之后，仙道彰的生活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节奏里——练球、上课睡觉、拒绝女孩表白、逃训钓鱼，循环往复，井然有序。

这一天，训练难得地提前结束了。仙道背着包慢悠悠地晃出校门，顺脚拐去了藤泽市区那家老牌体育用品店。说是要买点东西，其实就是打发时间，毕竟一个人在海边钓鱼钓多了，偶尔也得换个地方发呆。

走到球鞋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货架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新上架的乔丹款和亚瑟士款目不转睛地发呆。发呆的姿势非常专注，专注到他从侧后方走过去都没被察觉——这对于一个自称"视野还不错"的控球后卫来说，是个相当难得的观察机会。

他在心里挑了挑眉。

这位新闻社社长，私底下发呆的时候，表情倒是比在走廊里堵他的时候可爱多了。

仙道背着手踱过去，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用一种听起来就像是跟邻居大叔闲聊的语气开口：

"如果是给你家那个一年级小子买鞋的话，建议最新款的乔丹哦——这款鞋在设计上，比较适合一个劲向前冲的小家伙。"

晴正对着货架上的两双球鞋犯愁，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个带着几分随性的声音，怔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了那个顶着标志性朝天发、穿着陵南校服的高大男生。

——仙道彰。

"下午好，仙道同学。真巧。"

晴转过身，脸上自然地挂起了那种习惯性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微笑。没有去探究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虽然她心里明白这个少年可能早退了，但也没有拿他逃训的事开玩笑。

她只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重新看了一眼那双乔丹鞋。

不得不承认，抛开立场不谈，作为一个优秀的控球后卫，他对球员风格的判断确实一针见血——小枫确实需要这样一双鞋。

"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总没错。"

她没有任何扭捏，大大方方地拿起那双最新款的乔丹："多谢你的建议，省了我不少纠结的时间。"

抱着鞋盒，晴对他轻轻点了点头，态度诚恳而礼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感。

"那我就先去结账了，不打扰你逛街。"她微笑着向他道别，没有丝毫要多做停留或者继续攀谈的意思，"祝你今天有个愉快的下午。再见。"

说完，她干脆地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的收银台。

仙道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手还漫不经心地插在口袋里。

"……"

他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下刚才这短短的三十秒：

打招呼——听建议——道谢——告别——走人。

全程礼貌、得体、流畅，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作为社交范本简直可以直接裱起来挂在教室墙上。

这位流川同学，是真的打算跟他"君子之交两面之缘"到底，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仙道挑了下眉，倒也没觉得被冒犯。相反，看着那个背影干脆利落地走到收银台的样子，他甚至有点想笑。

毕竟陵南王牌大人今天的钓鱼计划已经被训练耽误了，总得有点别的乐子填补一下。

他慢悠悠地从球鞋区晃到斜后方的护腕货架那一排，装模作样地挑了一只。

晴站在收银台前，把鞋盒递给店员，安静地等待着付款。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得到了一个有用的建议，道谢，然后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仅此而已。

直到店员微笑着报出了那双最新款乔丹鞋的价格。

"好的，请稍等。"

她条件反射般地应了一声，手伸进包里去拿钱包。指尖触碰到钱包边缘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猛地一僵。

——糟糕。

晴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印着数码店 Logo 的巨大购物袋。

为了给新闻社添置那台眼馋了很久的新款长焦镜头，她今天几乎把这个月零花钱的预算挥霍一空。此刻她钱包里剩下的钱，大概只够买这双鞋的一只鞋带。

在美国的时候，大家都习惯用信用卡。回国之后，她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需要随时确认现金余额的消费模式。

晴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开始计算怎样的措辞、怎样的表情、怎样的理由，才能让"抱歉我想退掉这双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新闻社社长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临时决定，而不是一个一不小心花光预算的迷糊姐姐的窘迫挣扎。

她的嘴角已经准备好了那种"不好意思，我想起家里好像已经有一双差不多的了"的完美微笑——就在这时，晴突然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旁边走了过来。

"晴，不是说还有护腕吗？怎么不等我呢？"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感。

仙道本来只是打算在护腕货架那儿再逗留几秒钟，等这位流川同学付完钱从容离开，他就回家。

结果他余光一扫——

前面的女孩，僵了一僵。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脚边那个巨大的、印着数码店 Logo 的袋子上。

"……"

原来是个给弟弟买球鞋，却先花光了钱去买摄影器材的迷糊姐姐啊。

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但这种场景下，笑一个女孩子的窘境是非常冒犯的事情——这一点作为陵南王牌的基本修养他还是有的。更何况，这位在赛后跟他打机锋打得有来有回的流川记者，此刻正用最后一丝尊严绷在脸上……

——不行，再不出手，她就要开口退货了。

仙道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的，明明说好了今天是来逛街散心的，怎么就自动进入"给人解围"的流程了呢。

他从货架上拿下那只刚刚随手挑的黑色护腕，迈开长腿朝收银台走去。

距离收银台还剩两步的时候，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台词。不能叫"流川同学"。太生分了，店员一听就知道是陌生人——得叫名字，"晴"。——语气要自然。要像是一起出门逛街、因为挑东西走散了的那种自然。 ——最好再埋怨一句，埋怨的人听起来才像熟人。

于是他开口：

"晴，不是说还有护腕吗？怎么不等我呢？"

完美。

晴错愕地转头，正对上仙道那张挂着和煦笑容的脸。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护腕，十分自然地放在了收银台上。

"一共多少钱？"他没有看她，而是直接转头问店员。

店员愣了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同行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报出了一个总价。

在晴想好该如何拒绝这种突如其来的"解围"之前，仙道已经动作利落地付完了钱。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熟稔的语气对她说：

"走吧，我们还有东西没买呢。"

晴看着他率先走出门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这是一种完全超出她预料的情况。

作为一个习惯了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保持体面的人，被人当众目睹这种窘迫的时刻，并且还用这种方式替她解围——

这种感觉，说不上是感激多一些，还是不自在多一些。

但她还是提起脚边的数码店袋子，跟了出去。

刚走出店门，仙道就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脸上那种熟稔和亲昵已经消失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分寸感的笑容，将手里装着球鞋的袋子递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