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秋生狼狈回到家，马车并未多逗留地驾驶离开，还能看到许随趴在窗边，殷殷叮嘱道：“回去好好休息，好好吃饭，等着我再来找你！”

“一切不必担心……”许随的话音随着马速而被拉长，后面的话也听不清了。

门房守着的小厮见自家少爷这般如泥里滚过似的回来，赶紧上前把人扶进来，并说道：“少爷您慢慢走，小的这就去通知老爷！”

说完，着急忙慌地往里跑。

没办法，郑宅的奴仆加起来只有五人，既做门房，又得做传话小厮的活儿。

任秋生摆了摆手，他这时是没力气多走一步了，就坐在廊下台阶等人过来。

从下晌折腾到这半夜，要不是马车有官府标记，守城军以为他们是来送消息的人，恐怕这会儿都得在城门外等着天亮查看呢。

一只火把由远及近而来，任某某被下人搀扶着走过来，亲眼瞧见没缺胳膊缺腿的人，曾在心间堆得满满的担忧顷刻消散，气恼道：“哼，你还知道回来！”

任秋生哪能不知那是刀子嘴豆腐心呢，腆着脸笑道：“这大晚上，不回来，能去哪！况且我不回来，你肯定会担心得要死！说不定还躲在被窝里一遍遍喊着‘我的儿呀’……”

“混账，听听你说的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任某某像被气得不轻，快步奔到任秋生面前，扬着拐杖似是要打。

任秋生腾地起身，先一步抱住任某某，拐杖瞬时落地，伴随他的委屈声：“爹啊，你是不知道我出去后发生了什么事，要不是为了让您老放心，我哪会这般……”

这下任某某那颗伪装成磐石的心碎得彻底，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快和我讲讲！”

“您老别急，我慢慢说给你听。”任秋生顺着话题说道，改抱为搀扶，父子俩慢慢往回走，“我坐上了沈大人的马车，到了……”

对柳城其他人而言是一个毫无平平无奇的夜晚，然而对还在翠微山的人却是不能闭眼的长夜。

有人一觉醒来，有人长睡不醒。

由许家人带到消息回到府衙，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本该第二日打开的城门，已然紧闭，让城内人心惶惶。

知道内情的人家门紧闭，机灵的人有样学样，留在城内得暗桩伙同其他混混于街上吵闹。

紧张的城内氛围一吵即燃，官兵们不知拿了多少闹事的人。

如此雷霆反应，扼杀了所有浑水摸鱼。

柳城被迫安静了下来。

直到一队狼狈的人马风尘仆仆回来，城内一切才缓缓放开。

任秋生人在家中坐，那些曾受惠过的闲汉充分发挥闲着没事瞎打听的动力，倒成了他在外的眼睛和耳朵——

听闻那位神气的沈大人受了伤，不过大夫说静养就能完全恢复。

听闻府衙现在是听知府家大公子的话，那些当差的衙役对他都得恭恭敬敬。

听闻来了一队穿着甲衣的兵士，很是威武。

在每天都有消息传来的期间，任秋生老实本分待在家里，像潜伏的猎豹，等待最后一刻到来。

这一等，便经历了封城、对户籍严查等事情。

柳城虽人心不安，但没有最开始那般无法接受，粮价由官府在平，家家户户没有出现抢粮、囤粮之事。

待不知从哪处军营里赶来的兵士们离开，一连串戴着枷锁、脏兮兮的囚犯被牵走后，整座城池才彻底放松下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城内商贾们被重新分配。

被迫在家近一个半月的富家公子哥们呼朋唤友相聚，城内所有酒楼一下客满。

说到许家也是奇怪，怎么自两月前突然就搭上沈大人的线，摇身成为香饽饽。

像他们这样家里的闲散人，还请不到许家公子呢。

唯一能邀到的许随，还巴巴贴着早就没落的任秋生，两人龙阳之好的事儿，不由丰富了旁人的作怪表情。

从前接腻了这些邀约的任秋生，此时脸上不见任何失落，坐在烧着炭盆、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手里还拢着汤婆子，他侧头看向许随，再次问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后悔。”许随坚定回答，顺势握住任秋生的手，满眼深情。

“咳咳！”

旁边坐着的任某某看完这全过程，腻歪得他嗓子都在发紧，他很有动手能力地，挤在他们两人中间。脸转向任秋生那边，挤眉弄眼地不知在示意什么。

偏偏任秋生看懂了，无奈地轻轻摇头。

见此，任某某倒吸口气，刚开始对许随表达的那点嫌弃迅速消散，万万没想到许三亮那老家伙养了个这么没心眼的傻儿子。

转念想到，这傻小子要抱走自家的宝贝闺女，心情即刻变得不爽利起来。

“伯、伯父，您这么看，我有点紧张。”许随扭捏道。

他当然看到秋生和伯父在无声交流着什么，猜测是在说有关他们的事，鼓起勇气又道：“伯父您就放心把秋生交给我吧，我会拼劲全力照顾好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他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以后我所有银钱，都由他说了算！”

任某某听得心情不错，赶紧用眼神阻止任秋生那边要说出口的话，决定逗一逗，皱着眉头问道：“那你爹同意这事吗？”

许随心头咯噔，还是实话实说道：“这段时日我爹很忙，大哥二哥他们也同样如此。我还没来得及知会他们，不过我爹向来支持我得决定，绝对不会在这个我十分坚持的事情上面反对！他要是不同意，我就……”

带着秋生私奔！

这半句话正要说出口，余光看到任秋生在朝自己摇头示意，许随忙改口道：“想法设法让他同意！”

“可他就是不同意呢？”任某某又问道。

“他会同意的！”许随忙道。

就算说得再怎么斩钉截铁，也无法撼动任某某，他语重心长道：“毕竟你是男子，还在家中排老小，你爹对你多有偏袒，早就惹得你家兄长不快。如今更是惹有断袖之癖，说不定还会以为由，说你辱没门楣，将你赶出家门。”

“那不正好！”许随认真回答，见任伯父微愣，继续道，“兄长既不认，可我爹还认我，我就还是他儿子，只是没有兄长罢了。为了不让我爹为难，自是要离开许家！那我就入任家的门，正好给任伯父您当儿子，和秋生成为契兄弟，给您养老送终！”

“爹！你会认我的吧？”许随喊道。

任某某听得心砰砰直跳，他是想要个儿子，奈何唯一血脉是个闺女，可遗憾终究还在。

如今先有女儿，再有儿子，这一生凑了个“好”字，也算无憾了。

“爹，许随他喊您呢。”任秋生在旁碰了碰任某某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