缜江新城的项目进入预审阶段之后,方顷的作息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每天上班,程微总能在办公桌上看见前一晚留下的咖啡杯,杯壁上凝着干涸的咖啡渍,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她自己杯子里泡的枸杞也从三五粒变成十几粒,惹得市场部那几个小姑娘私下里笑,说程助提前步入养生赛道。
方顷对此毫无知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标书、数据、会议纪要,以及不断往前挪的截止日期。
偶尔深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缜城的夜景,映海大楼矗立在CBD里,像一杆永远不会倒的旗帜。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些无关紧要画面:散落在地上的浴袍、那双杏眼眼底颤动的光、窗外隔绝天地的雨,还有那个倦缩在沙发上,睡得迷糊的身影。
就一瞬。随后他便收回目光,重新看文件。
有一天晚上,方顷应酬完回公司继续加班。程微进来送咖啡,正好撞见他靠在椅背上发呆——不是看文件那种专注,是真的望着桌面出神。眉头微蹙,眼神却是空的。
程微愣了愣,把咖啡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之前又往里看了一眼,那人已经坐直了,低头翻文件的样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周四下午,他跟恒远集团的杨总有个会面。
恒远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开始往来,杨国梁算是看着他长大。方顷刚创立映海那几年,对方明里暗里帮衬过,这人情他一直记着。但凡恒远的事,他能推的应酬都推,亲自去。
约的地方是恒远楼下的咖啡厅,私密性好,安静,适合谈事。
方顷到的时候,杨国梁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是杨茵。
见他进来,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是一贯的温婉动人,像朵挂着露珠的百合:“顷哥。”
“方顷来了。”杨国梁招招手,语气熟稔,示意他坐下,“坐,坐。”
方顷叫了声“杨叔”,在他对面坐下。他的视线又落在杨茵身上,眉眼间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些,对她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最近怎么样?”杨国梁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听说缜江那个项目,你们映海也在争?压力不小吧?”
“还在准备阶段,没到最后。”方顷语气平稳。
说话间,服务员端上一杯美式,像是早已有人点好。方顷看了眼杯壁上挂着的水珠,没动。
这几天他把咖啡当水喝,看见都反胃。
杨国梁闻言,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斟酌:“那个项目体量大,盯着的人多。你们映海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这种政府项目,有时候拼的不只是实力,还有……”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笑容里有些难以言明的东西:“不过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杨叔过奖了。”方顷答得滴水不漏,“尽力而为。”
杨国梁不再继续,转而聊起恒远近况。方顷听着,偶尔应一句。
杨茵始终安静坐在一旁,仿佛她的义务就是作陪。
“世荣,”杨国梁忽然转了话头,“你父亲最近怎么样?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还好。”
“上次见还是在老周的寿宴上,”杨国梁回忆着,带着点感慨,“得有半年了吧?他那个身体,现在还能喝两杯么?”
“医生不让。”方顷说,目光空茫地落在咖啡杯沿,“他自己会注意。”
“是该这样。”杨国梁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些物伤其类,“我们这些老家伙啊,不比当年。以后,都得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方顷抬眼看他。
那张脸跟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眉眼间带着点富态,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说话时中气十足。跟父亲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身份,差不多的——感觉。
这种感觉叫什么?方顷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并非压迫或疏离,而是某种你不愿意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东西。
像小时候站在父亲书房里,无数次面壁思过,明明没人盯着,但你连手指都不能动;像如今坐在谈判桌上,对面的人笑着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语气里却带着那种“你还太嫩”的潜台词。
他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比烟灰水还难喝。
杨国梁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看看手表,站起身拍了拍方顷的肩膀。
“我还有个会,得先走一步,”他说,声音爽朗,“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聊聊天。”
说罢,杨国梁便走了,咖啡厅里几乎立刻安静下来,只剩萃取机的轰鸣。
方顷望向窗外流动的车河,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杨茵依旧坐在他对面,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片刻,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像怕惊扰什么:“这周末老宅有个家宴,你知道的吧?”
方顷转过视线。
“我前几天碰见方澜,”杨茵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他说你最近一直在公司,挺累的。”
方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看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是吗。”
方澜的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无非是“大哥终于打算把自己熬猝死了,好让我提前继承家业”之类的“关心”。真情实感严重不足,幸灾乐祸绰绰有余。
“你回去吗?”她问。
方顷没立刻回答,目光重新落向窗外,车流、阳光,一切都像席间的空气般,按部就班地运行着。
“他们让你去?”他问,语气平淡得像确认一个已知答案。
杨茵摇了摇头。
不是“不去”,而是“还不能”。她的身份站在方家的家宴里,始终是“客人”而不是“自己人”。
“再说吧。”他答得模棱两可。
杨茵点点头,没再追问,也没流露出失望。她总是这样,懂得分寸,知道适可而止。
“那我先走了。”她拿起旁边座椅上的羊绒大衣和手包,动作优雅地起身,“咖啡喝了不舒服,就别坐太久。胃是自己的。”
方顷“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相送。
杨茵的背影穿过咖啡厅的落地窗,消失在旋转门外。她走路的姿态一如既往,端庄、从容,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线上。
又独自坐了片刻,方顷起身离开。
推开店门的瞬间,室外的风轻柔地吹来,引起颈侧一阵痒意。
他的脚步微顿。
像极了那天清晨,有人从背后抱住他,下巴虚虚地搭在肩上,发梢蹭着颈侧——那触感软软的,也是这么痒,像某种小动物。
他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黏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新的日程提醒。
下午还有两个会,晚上要加班。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