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杉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走过去,还是转身回去?
饭局上一次也没有落过来的视线、判若两人的疏离、自己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那些动静……都在告诉他:应该转身回去。
回到父亲身边,回到那个得体的、合格的局长公子的角色里,继续保持“不就是睡了一觉”的安全认知。
可他的脚像是被线牵引着,只能往前,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方总。”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茶歇区显得有些突兀,“这么巧。”
方顷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的光还没暗下去,映亮半张脸。看过来的目光和饭桌上一模一样——淡淡的,疏离的,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巧?”方顷放下手机,语气平淡,“这是走廊,只有一个出口。”
林以杉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这回答太方顷了:直接、冷淡、半点面子不给,却让人没法反驳。
他又往前蹭了半步,距离拉近,几乎能闻见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抬起手。
方顷没躲。
林以杉的手指落在他西装领口,轻轻拂过那枚精致的银色领夹,又往下移了半寸,在驳领处停顿。
那里平整服帖,什么褶皱也没有。他能感觉到这下面透出的体温,干燥、熨帖,跟那天早上他从身后抱住时一模一样。
他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像在用这份触感确认什么。
方顷垂眼看着他的手,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又像准备立刻抽身走人。姿态从容得叫人恼火,如同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偏偏停在原地,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够。
林以杉收回手,迎上他冷淡的视线。
“那天的衬衫,”他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我洗干净了。要还你吗?”
方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饭局上长了一点。
“嗯。”他说。
就一个字。不咸不淡,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的归属。
这人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林以杉觉得有点好笑:是真的对他没兴趣,还是装得太过头了?
还是说,这种不动声色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盯着方顷的脸,试图从那副没有表情的面孔上读出点言外之意,却依然空白。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小气。”
方顷终于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挑了一下眉梢,短暂得像错觉。
“很贵。”他说。
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腔调,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可这两个字落在林以杉耳朵里,把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更乱。
他想说“我又不是赔不起”,可话还没出口,方顷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开,空气重新流动,方才那几乎要凝滞的暧昧和紧绷,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散了。
“时间不早了。”方顷的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落向走廊另一端,“林局应该还在等你。”
说完,他侧身掠过,沿着走廊朝会所门口走去。
林以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刚才那几步,他走得无比地近,把距离拉到呼吸可闻,完全超出了礼节的边界——方顷从始至终都没躲。
可他照样退得毫不犹豫、泾渭分明,仿佛握着名为“绝对”的暂停键。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会跟你走。
凭什么?这个念头生生不息地冒出来。
凭什么他想退就退,想进就进,想不理就不理?凭什么心里那根弦是松是紧,全由他掌控?
林以杉生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另一边。
行。算你有手段。
回去的车上,林以杉靠在窗上,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
林正平坐在后座,闭目养神,偶尔说一句“今天那几个都是关键人物”,或者“方顷那人,以后要多留意”。
林以杉应着,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把那个“很贵”、那个骤然拉开的距离,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消息。
只有四个字:
【下次别装】
林以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嘴角一点点弯起,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最后变成一个无声的、彻底的笑。
他想:到底谁在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