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B市回来的第三天,周宰言做了一件他计划了很久的事。
他带陈俞回了周家老宅——不是那栋卖掉的旧房子,是周父周母现在住的城郊别墅。陈俞站在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三年了,他不知道周母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周父还会不会对他笑,不知道这扇门推开之后等待他的是欢迎还是沉默。
周宰言握着他的手,没有说“别怕”,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是推开了门。
玄关里,周母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衫,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看着陈俞,看着他瘦削的脸、泛红的眼眶、被周宰言紧紧握着的手。她没有说话,走过来伸出手,把陈俞拉进了怀里。
“回来就好。”周母说。
陈俞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在周母的肩膀上无声地哭了很久,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孩子。周母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拍着,一下一下,像他小时候母亲拍他入睡那样。
周父站在客厅里,没有走过来,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他朝陈俞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瘦了。多吃点。”
这是周宰言家里三代单传的规矩——不说不该说的话,不做不该做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但他们会在细节里告诉你,他们接受你了。陈俞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周母的手艺,每一道都合他的口味。他记得。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得。
饭桌上,周父问了陈俞的工作。
“心理医生。”
“在B市?”
“嗯。但我打算搬回来。”
周父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周宰言一眼。周宰言正在给陈俞舀汤,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舀汤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紧张,怕父亲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周父放下筷子,看着陈俞。“你母亲那边……”
“我妈同意了。”陈俞说。他没有说母亲是什么时候同意的,也没有说她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说出那句“你去吧”。他只说结果,因为过程太长了,长到他不忍心再提。
周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筷子。“那就好。”
饭后,周母拉着陈俞在沙发上看相册。相册是她自己做的,牛皮封面,里面贴满了照片——有周宰言小时候的,有周宰言大学时的,还有陈俞的。他看到自己高中时在周家吃饭的照片,看到自己坐在周宰言房间书桌前看书的照片,看到自己在周家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他不知道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他知道是谁拍的。那个人从那个时候就在拍他了,从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在收集关于他的一切。
“言言不让我扔掉。”周母翻着相册,语气很轻,“他说这些照片要是扔了,他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陈俞的鼻子一酸,转过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周宰言在里面帮周父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听不到客厅里的对话。但陈俞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周宰言没有把这些照片扔掉,没有把他的东西扔掉,没有把关于他的一切从生活里清除出去。他把它们收好,锁起来,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老宅。周母收拾了陈俞以前住过的房间,换了新的床单被套,在床头放了一束洋甘菊。陈俞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束花,想起B市诊所窗台上那束每周更换的洋甘菊。同一家花店,同一种品种,同一个人。
周宰言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他看到陈俞站在走廊里发呆,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
“怎么了?”
“你妈还记得我喜欢洋甘菊。”
“她记得你所有事。你喝豆浆要加糖,爱吃红烧排骨,怕冷,手凉,睡觉喜欢缩成一团。”周宰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的,像夜风拂过琴弦。“我妈说你要是回来,她就给你做一辈子排骨。”
陈俞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昏黄,把他照得像一幅旧油画。他伸出手碰了碰周宰言的脸,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周宰言,你妈是不是比你还会谈恋爱?”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不会谈恋爱。她只是比我更早就认定你了。”
走廊尽头的主卧里,周母正靠在床头看书。周父摘下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睡吧。”
“嗯。”
周父关了灯,在黑暗中握住了周母的手。“儿子的事,你怎么想?”
周母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做的事,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周父没有再问,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小声的话:“那个孩子,是个好孩子。”
周母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周父的手。
第二天他们回了周宰言的公寓。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周宰言穿着黑色衬衫,陈俞穿着白色毛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黑白照片。电梯到了顶层,门开了。周宰言没有动,陈俞转头看他。
“怎么了?”
周宰言伸出手,把陈俞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停在陈俞的耳廓上,轻轻摩挲着。陈俞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周宰言,这里是电梯。”
“电梯里有摄像头。”
“那你还——”
“让他们看。”周宰言的拇指从耳廓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你是我的。”
陈俞的脸红透了,推开他的手快步走出电梯。身后传来周宰言低低的笑声,他走得更快了。
进了门,陈俞换了鞋就往客厅走。周宰言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像一个胸有成竹的猎人。他走到客厅的时候,陈俞正站在落地窗前假装看风景,耳尖还是红的,不敢看他。
周宰言走过去,没有从背后抱他。他走到陈俞面前,站在他和窗户之间,把整个城市的夜景挡在了身后。陈俞被迫看着他的脸——狭长的眼,高挺的鼻,薄而微翘的唇,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像要把人燃烧殆尽的光。
“陈俞。”
“干嘛?”
“你怕什么?”
“我没怕。”
“你手在抖。”
陈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不是因为害怕,是他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不抖过。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他的心都会跳得很快,快到像是第一次见面。
周宰言握住了他发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把陈俞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的快,一样的乱,一样的无法掩饰。
“我也在抖。”周宰言说,“从你回来的那天就在抖。不是因为怕你走,是因为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你就不在了。”
陈俞看着他,看进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周氏总裁的冷静、算计、杀伐决断。只有一个等了太久太久、怕到不敢确认的人。
陈俞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不是嘴角,不是蜻蜓点水,是嘴唇,正正的、准准的、毫不犹豫地。周宰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陈俞整个人箍进怀里。他回应着这个吻,一开始很克制,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这是不是真的。陈俞还没有退开,他吻得更深了。舌尖描摹着陈俞的唇形,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温柔。陈俞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指节泛白,他尝到了周宰言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不是古龙水。是他自己的味道,是这三年没有别人靠近过的、干净的、属于周宰言一个人的味道。
周宰言把他压在落地窗前,城市的万家灯火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陈俞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前胸贴着周宰言滚烫的身体,冰与火在身体里撞击,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冷吗?”周宰言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乱得不像话。
“不冷。”
“那为什么抖?”
陈俞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因为你好烫。”
周宰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陈俞的锁骨——那个纹着“言”字的位置。那一小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敏感,周宰言的唇刚碰到,陈俞整个人就从锁骨一直麻到了指尖。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周宰言的肩膀,指甲陷进衬衫的布料里。
“别……”
“别什么?”
“别亲那里……”
周宰言没有听。他的嘴唇从锁骨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耳后。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幅画,每一处停留都漫长得像一场修行。陈俞的腿在发软,如果没有周宰言的手臂圈着他的腰,他早就滑到地上去了。
“周宰言……”
“嗯。”
“你……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陈俞咬着嘴唇没有说完。他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脖子都是粉的。周宰言看着他的样子,瞳孔的颜色变深了。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陈俞的膝弯,把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陈俞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你干嘛!”
“去卧室。”
“我自己会走!”
“你走不动了。”
“你胡说——”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的嘴唇红肿着,眼眶湿润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不是脆弱,是另一种更好看的样子。周宰言从来不知道陈俞可以这么好看,不是穿校服时的少年气,不是穿白大褂时的清冷,是这种——只给他看的、只在他怀里才会出现的柔软。
“你猜我想了多久?”周宰言抱着他走过走廊,声音低沉而笃定。
“什么?”
“这样抱着你。”
陈俞埋下脸没有说话。
“三年。从你走的那天就在想。”周宰言推开卧室的门,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张床照成银白色。“每天都在想。想到睡不着,想到快疯了,想到我以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他把陈俞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缓,像在放一件会碎的珍宝。陈俞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仰头看着站在床边的周宰言。月光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分明——宽肩,窄腰,长腿,和那双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周宰言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陈俞看着他的动作,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衬衫被脱下扔在椅背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陈俞看到了——锁骨下方,胸口的位置,那两个字。
陈俞。
三年前纹的,现在还在。颜色比那时候浅了一些,边缘有些模糊了,但它还在,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风吹不走,雨打不烂。陈俞伸出手,指尖碰上了那个纹身。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
“纹的时候疼。后来就不疼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周宰言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后来你走了。那里就没有疼过。因为更疼的地方在别处。”
陈俞的眼眶湿了。他坐起来,把周宰言拉到自己面前,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他把脸贴在周宰言的胸口,贴着那两个字的位置,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像鼓,像钟,像他离开的这三年每一个深夜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