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陈俞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
母亲放下苹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幻觉。
“瘦了。”母亲说。
“你也是。”
母亲笑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拉着陈俞的手把他拽到床边。“你爸一直念叨你。”
“我没有。”父亲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把脸转回来。
陈俞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太多,皱纹深了,老年斑多了,头发几乎全白了。他不是不恨他。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的反对、他的病、他的那句“你要是不跟他断,我就死给你看”——如果不是这些,他不会走,不会离开周宰言,不会让两个人白白浪费三年。但他恨不起来。因为这个人是他爸,因为他差点死了。
“爸,手术还好吗?”陈俞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死不了。”他说。
母亲拍了父亲一下。“怎么说话呢?”
陈俞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拌嘴的老人,眼眶湿了。没有以前那么怕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拌嘴,心里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知道了父母也只是普通人,会害怕,会做错决定,会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然后用余生后悔。他们后悔了,他们不会说,但陈俞知道。如果他们不后悔,母亲不会在他说“我要回B市处理一些事情”时只问了一句“跟他一起?”,他说“嗯”,母亲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帮他收拾了行李。
陈俞走之前看了一眼病房门口。门是关着的,玻璃窗外没有人。但楼下停车场里,周宰言还在车里等他。
晚上,陈俞回到周宰言的住处。
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暧昧的蓝灰色。周宰言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看着陈俞。
“怎么样?”
“还行。”
“你爸骂你了?”
“没有。”
“那你怎么了?”
陈俞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周宰言旁边。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
“周宰言。”
“嗯。”
“你以前说,你在我手机里装过定位器?”
“嗯。”
“现在还装着吗?”
周宰言沉默了两秒。“装了。你换新手机之后又装了一次。”
陈俞伸出手。“给我。”
周宰言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解开锁屏,放在陈俞的手掌上。屏幕上是那个定位软件,一个明亮的小红点停在他们所在的这栋楼上。他一直在被看着,一直在被追踪,一直在被窥视。三年前他在阳台上说“分手吧”的时候,周宰言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小红点就停在那栋楼下。从他走出单元门、坐上出租车、到火车站、上火车、到达另一个城市、住进那间小公寓。每一步他都看得到,每一个位置他都记录了下来。
陈俞握着手机,看着那个小红点,没有说话。
“害怕吗?”周宰言问。
陈俞摇摇头。
“不觉得我变态吗?”
“你不是早就变态了吗?”
周宰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笑出来。
“陈俞,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打开这个软件看你有没有熄灯。如果你熄灯晚了,我就会失眠。我会想你是不是又失眠了,是不是又哭了,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想给你打电话,想发消息,想知道你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在想我。但我不能。因为我怕你不接,怕你已读不回,怕你说‘我们已经结束了’。”他说着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所以我只能看着那个小红点。看着它动,看着它停,看着它按照你的节奏一天一天地活下去。然后告诉自己——你也还在活着。”
陈俞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心疼这个人每天靠一个虚拟的小红点来确认他的存在,靠几千张偷拍的照片来拼凑他的生活,靠偷听来的只言片语来想象他的每一天。他活得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看得到外面的一切,但碰不到,摸不着,出不去。玻璃罩是他自己造的不是别人。他怕出去之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陈俞把手机还给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周宰言的手指。“我以后不会让你看小红点了。”
周宰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会在你面前。你看我就够了。”
周宰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陈俞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那天深夜,陈俞躺在周宰言的床上,盖着周宰言的被子,枕着周宰言的枕头。被子是深灰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三年前的不一样了但不是完全没有以前的影子。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了闻,然后翻过身,看着站在床边的周宰言。
“你不上来?”
“你先睡。”
“你不上来我就不睡。”
周宰言看着他的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待主人上床的小猫。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隔了很宽的距离。像陌生人,像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对方。但他们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碰在了一起。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整只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陈俞。”
“嗯。”
“你的手还是比我小。”
“嗯。你手凉。”
“你在帮我暖?”
“嗯。”
周宰言翻过身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把陈俞的侧脸照成了一条温柔的银白色曲线。周宰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碰了碰他的鼻梁,碰了碰他的嘴唇。很轻很慢,像在确认这是真的、是暖的、是终于回来。
“陈俞。”
“嗯。”
“你不会再走了吧?”
陈俞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狭长的、深邃的、在商场上让无数对手胆寒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害怕。不是一个占有欲控制欲窥视欲强到变态的人在害怕,是一个等了三年、找了三年、疯了三年的人,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陈俞往前凑了凑,在他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走了。”
这个吻很短,但周宰言的身体震了一下。他伸出手臂把陈俞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陈俞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快到不像是人的心跳。那是三年没有停过的、一直被压抑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心跳。
周宰言把脸埋进陈俞的发顶,呼吸很重。
陈俞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头发上。不是自己的眼泪,是周宰言的。那个人在哭,没有声音,没有颤抖,只是很安静地、很用力地在流泪。他把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想念、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化成了眼泪。他不想让陈俞看到,所以他把脸藏在他的头发里。
陈俞没有拆穿他。他只是伸出手环住了周宰言的腰,把自己更深地嵌进他的怀里。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楼下的车流在深夜变得稀疏,远处的几盏灯火逐渐熄灭。整个城市都在睡去,只有这间卧室里的两个人,像两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碰到一起的星星。不再分开了。
天快亮了。
周宰言睁着眼睛,看着怀里睡着的人。他的睡姿跟三年前一样,喜欢缩成一团,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服。他怎么长都还是那个样子,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
周宰言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骨——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着,他在笑,在梦里笑了。
周宰言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