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帖子发酵的那个周末,陈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出来过。
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不想面对。不想面对父母可能看到那个帖子的后果,不想面对周一去学校时所有人的目光,不想面对那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他把手机扔在床头,屏幕朝下,不想看到任何消息提示音。但手机一直在震,嗡嗡嗡的,像一只固执的蜜蜂,不肯离开。
他没有看。
周六中午,母亲来敲他的门。
“小俞,吃饭了。”
陈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没有应声。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但他动不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起来”这个指令。不是懒,是那种熟悉的、沉重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东西又来了。它退了一阵子,现在又涨潮了。
“小俞?”母亲又敲了一下。
陈俞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床坐起来。“来了。”
饭桌上,父亲在看手机。陈俞坐下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陈俞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
母亲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陈俞面前。她看了一眼陈俞,又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吃吧。”
没有提论坛的事。没有提那些照片。没有提任何东西。陈俞不知道他们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选择不说。他没有问。他怕问了之后,这个脆弱的、虚假的平静就会被打破。
他低着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尝不出任何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又震了好几下。
陈俞没有拿出来看。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手机还在震,他不耐烦地拿起来,看到了一大堆消息。林修的,韩崔启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短信——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他的手机号,有的在骂他,有的在祝福他,有的只是在问“你是不是真的在跟周宰言谈恋爱”。
他把那些陌生号码的短信一键删除了,没有看第二遍。
林修的消息发了好几条。
林修:「俞哥,你别看论坛了。那些傻逼的评论不用理。」
林修:「俞哥?你还好吗?」
林修:「俞哥你回我一下,我有点担心你。」
韩崔启的消息只有一条,很简短。
韩崔启:「需要人陪的话,我随时有空。」
陈俞盯着韩崔启的消息看了几秒,没有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我没事”是假的。说“我需要人陪”是真的,但他不想麻烦任何人。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周宰言的,下午两点发的。就一句话。
“我在隔壁。你知道的。”
陈俞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酸了。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那个人就在那堵墙的后面。一伸手就能碰到,一敲门就能见到。但今天他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论坛那个帖子,他看了。不是故意看的,是林修转给他之后,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了。然后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把那几百条评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大多数是善意的。“好甜”“磕到了”“他们好配”——这些评论让他觉得不真实,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但也有恶意的。“恶心”“变态”“在学校里搞这种,不怕教坏学弟学妹吗”——那些字像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
他知道不应该在意。他知道那些说“恶心”的人跟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那些恶意不会因为他知道“没必要在意”就消失,它们会住进他的脑子里,在他的每一次走神时跳出来,循环播放。
“恶心。”
“变态。”
让父母丢脸。
让同学议论。
这就是他爱一个人的代价吗?
周日晚上,陈俞终于给周宰言发了一条消息。
陈俞:「你还好吗?」
周宰言秒回了:「你终于回我了。」
陈俞看着这行字,心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他消失了一天半,没有回任何消息。周宰言一定急疯了。但他没有打电话,没有跑来敲门,没有做任何可能让陈俞更有压力的事。他就那样等着,在墙的另一边,等着陈俞主动来找他。
陈俞:「对不起。」
周宰言:「不用道歉。你缓过来了吗?」
陈俞盯着“你缓过来了吗”这六个字,看了很久。不是“你没事吧”——他知道陈俞有事。不是“你别在意那些话”——他知道陈俞在意。他问的是“你缓过来了吗”。他在问一个更真实的问题:那些东西在侵蚀你了吗?你的状态还好吗?我需要担心你吗?
陈俞:「还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对周宰言说真话,在这种事上说真话。以前他总是说“我没事”“我挺好的”“不用担心”。但这一次他没有力气伪装。周宰言应该知道,他不想瞒着他。
周宰言:「那我去找你。」
陈俞:「别来。我不想让我妈知道。」
周宰言:「那我去阳台。」
陈俞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陈俞:「好。」
陈俞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隔壁的阳台上,周宰言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一种清冷的白色。
他朝陈俞伸出手。
不是要握手,不是要牵手,是把整条手臂伸过来,手掌张开,像是在说“过来”。
陈俞摇了摇头。
周宰言没有收回手。他就那样伸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夜风吹过,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银色的河。
陈俞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臂在两家阳台之间的空气中交握,这个姿势很别扭,手臂伸得很直,身体都要探出去。但谁都没有松手。
“我今天看了那个帖子。”陈俞说。
“我知道。”
“我把所有评论都看了。好的坏的都看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任何事都会做到彻底。看评论也是。”周宰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拇指在陈俞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些不好的话,不要往心里去。”
“我做不到。”
周宰言沉默了。阳台上的风大了,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哗哗响。月光忽明忽暗。他站在暗处,陈俞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手还伸着,还握着。
“那你就记住我说的。”周宰言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夜风穿过松林的声音。“你不是变态。你不是恶心。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恰好是我。”
陈俞咬着嘴唇,眼眶又酸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用十一年证明的。”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是在哭,他只是在流泪。脸上没有表情,嘴唇没有颤抖,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凉凉的。
周宰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阳台上,握着手,站了很久。久到陈俞的手从凉变成温,又从温变成凉。久到月亮从这栋楼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晾衣架上的衣服被风吹干了又被露水打湿。
“周宰言。”
“嗯。”
“明天去学校,你会怎么做?”
“跟平时一样。”
“不怕别人说?”
周宰言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声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我连你爸妈都不怕,还怕别人?”
陈俞没有说话,但他心里觉得,周宰言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很帅。他不想承认,但他承认了。
周一早上,陈俞走进校门的时候,做好了被围观的准备。但实际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平静。有人看他,有人在他背后小声说话,但没有人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骂。大多数人的反应只是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自己的事情。
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忙,没空在意他。
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下来。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从身边走过,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然后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他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那一瞬间,他的心脏还是揪了一下。
“陈俞。”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俞转过身,看到韩崔启站在楼梯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个面包。他看了陈俞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没有任何好奇或者同情。那一眼里只有一个信息:你需要吃点东西。
“给你。”他把纸袋递过来,面上是那种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今天那个微笑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同情,是“我懂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也经历过”。
陈俞接过纸袋,没有说谢谢,韩崔启也没有等他说。他笑了一下转身上了楼,步伐不急不慢,毛衣的下摆在楼梯拐角处一闪,消失了。
陈俞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面包还是热的,应该是早上刚买的。韩崔启家跟他家不是一个方向,他不可能顺路买。他是特意绕路去买的。这个认知让陈俞的心里暖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在初秋的早晨,那一小下温度足够抵挡一阵冷风了。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陈俞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是那种“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的不确定。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教室里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人围过来,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没有。同学们该补作业的补作业,该吃早餐的吃早餐,该趴着补觉的趴着补觉。一切如常,好像那个论坛帖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周宰言已经到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做题。他没有转头看陈俞,但他的手在课桌下面,轻轻地碰了一下陈俞的膝盖。
就一下。
然后收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俞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还残留着被触碰的触感。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错觉。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红楼梦》,陈俞听不太进去。不是走神,是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分散了——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