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发型了。”陈俞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林修凑近看了一眼,目光在陈俞额角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
“挺好看的。”他说。
陈俞知道林修看到了什么,但他没有拆穿。这就是林修的好——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陈俞趴在桌上补觉。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着。每一次闭上眼睛,父母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母亲的泪水,父亲的怒斥,那些话像录音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变态。
丢人。
病。
要治。
他快要疯了。
“陈俞。”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俞抬起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面前。她的脸红得像番茄,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好,我……我是隔壁班的,我叫宋遥。”女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是陈俞很熟悉的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陈俞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周宰言的座位是空的,他去办公室拿资料了。
“这个……这个给你。”宋遥把信封递过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喜欢你很久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人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陈俞的脸在发烫,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紧张——他知道周宰言随时可能回来。
“那个……我——”
“你先看看,好不好?”宋遥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喜欢你。你不是一个人。”
陈俞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他伸出手,正要接过那封信——
“他有男朋友了。”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冷得像一把刀。
所有人转头看去。
周宰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平静得甚至像是在笑。但认识他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暗流。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他在陈俞面前停下,然后看向宋遥。
“你喜欢他?”周宰言问。
宋遥被他的气场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周宰言从她手里拿过那封信,随手放到陈俞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陈俞。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解开了自己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
教室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宰言的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纹身。
不是图案,是两个字。
陈俞。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笔一划,刻在皮肤上。
陈俞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盯着那两个被纹在周宰言皮肤上的字,大脑一片空白。那不是贴纸,不是彩绘,那是真正的纹身,针扎进去的,墨水注射进去的,愈合之后会结痂会掉皮会留下永久的痕迹。
“你……”陈俞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周宰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那弧度里有温柔,有偏执,有占有欲,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深情,还有一种“你看清楚了吗”的笃定。
“我等你等了十一年。”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教室都听到,“你喜欢谁都可以。但我,只喜欢你。”
教室里鸦雀无声。
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操场上的广播声,能听到走廊里别的班的吵闹声,能听到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宋遥站在原地,手里的信封已经没了,脸比刚才更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害羞——是被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爱意给吓到了。
她看了看周宰言,又看了看陈俞,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周宰言接过话,“现在你知道了。”
宋遥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教室里依然安静着。
陈俞坐在座位上,死死盯着周宰言锁骨下方那两个字,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宰言把衬衫的扣子扣了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足够的时间消化他看到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在陈俞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汹涌的、快要把他淹没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所有人注视下,狠狠地拽住了周宰言的衣领,把他拉到和自己平视的高度。
“周宰言,你有病吧。”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往下掉。
周宰言笑了,笑得很好看:“嗯,有病。治不好的那种。”
“你什么时候纹的?”
“转学来之前。”
“那么早?你就不怕——”
“不怕。”周宰言打断了他,“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这辈子也不会把这个纹身洗掉。”
陈俞攥着周宰言衣领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周宰言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冷淡的、看别人时永远带着距离感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在发抖。
一张一点都不好看的脸。
但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全世界。
教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场面震住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照,又悄悄放了回去——因为总觉得这种画面不应该被拍下来。
林修坐在前排,转过头看着他们俩。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低头写作业。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真好啊。
终于有人,不用藏在阴影里了。
中午的时候,陈俞和周宰言坐在操场的台阶上。
阳光很好,但风有点凉,吹得陈俞的头发在眼前飘来飘去。
“你怎么不告诉我?”陈俞问。
“告诉你什么?”周宰言偏头看他。
“纹身。你胸口上纹了我的名字。”陈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虚,像是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都让他觉得太重了。
周宰言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会觉得有压力。”
陈俞愣了一下。
“你说过你不值得。”周宰言看着远方的天空,“如果我告诉你,我在自己身上永远刻了你的名字,你一定会觉得我疯了,觉得你不配,觉得这份爱太重了。然后你会推开我。”
陈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因为他心里承认,周宰言说得对。
“但我今天必须要让大家知道。”周宰言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爸妈那边的事,已经让你够难受了。我不想在学校里,还要看着别人给你递情书。”
“所以你就那样在教室里解扣子?”
“嗯。”
“你不觉得丢人?”
“喜欢你有什么丢人的?”周宰言转过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丢人的是那些把喜欢藏起来的人。”
陈俞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会觉得肉麻吗?”
“不会。”
“可是我听得很肉麻。”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红了。”
“没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和任何一对普通的少年情侣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俞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普通的情侣。
他们中间隔着父母的反对、隔着世俗的眼光、隔着陈俞心里那堵又高又厚的墙。
但此刻,坐在操场的台阶上,阳光晒在背上,风吹在脸上,身边坐着的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肩头——
此刻,他是幸福的。
那种幸福很小,小到不值一提。
但大到可以撑过接下来所有的风暴。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俞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人。
林逸。
他靠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是生气,而是那种过度疲惫后的苍白。
他看到陈俞和周宰言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我想跟你谈谈。”林逸的目光落在陈俞身上,不是看情敌的那种打量,而是……像在看一个跟自己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陈俞看了周宰言一眼,周宰言微微点头。
陈俞走到林逸面前。
“林修的事,谢谢你。”林逸说,声音有些沙哑,“他跟我说了,你手臂上也有疤。你跟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好受了很多。”
陈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修会把这种事告诉林逸。但转念一想,也许这就是林修说的“谈一谈”——他把一切都摊开了。
“你不用谢我。”陈俞说,“林修是我朋友。”
林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关于你和周家那孩子的事,我听到了消息。”
陈俞的心里一紧。
“你父母那边,如果需要帮忙——”
“不用。”陈俞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硬,但马上又软了下来,“我是说……谢谢,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林逸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照顾好自己。”林逸说,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走的时候,陈俞看到林逸的侧脸——那张本该年轻的脸,现在看起来像一个背负了太多东西的中年人。
他也是个可怜人。
陈俞想起周宰言说的那句话——“林逸看林修的眼神,跟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那是一种很苦很苦的爱。
不能说出来,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就会粉身碎骨。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爱这种东西,就像周宰言胸口上的纹身——刻进去了,就永远在那里了。
回家路上,陈俞和周宰言并肩走着。
“周宰言。”陈俞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纹的?到底。”
“转学来之前一个月。”
“疼吗?”
“疼。”
陈俞停下了脚步。
周宰言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在他们身后燃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你为什么要纹?”陈俞问。
周宰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刻在骨子里喜欢你的。”
陈俞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宰言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宰言的锁骨——隔着衬衫的布料,他摸不到那个纹身,但他知道那两个字就在下面。
陈俞。
是他。
是他让周宰言痛了。
“以后别纹了。”陈俞说,声音很轻,“疼。”
“不疼。”周宰言握住他放在自己锁骨上的手,“一点都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周宰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衬衫、皮肤和肋骨,陈俞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因为每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我都在想,我离你更近一点了。”
陈俞低下头。
眼泪掉在周宰言的手背上,一滴,两滴,像雨。
“你真是个疯子。”陈俞说。
周宰言笑了:“嗯。但你是我的解药。”
那天晚上,陈俞回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睡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是他母亲的字迹:
“周末带你去看医生。我约好了。”
陈俞站在黑暗中,看了那张纸条很久。
他没有撕掉它,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回复。
他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手机亮了一下。
周宰言:「到家了吗?」
陈俞:「到了。」
周宰言:「你妈说什么了吗?」
陈俞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周宰言,如果有一天,我说如果。如果我被迫去了那种地方,被电了,被治了,变成一个不认识你的人……你还会等我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周宰言秒回了。
「我会在你变成那样之前,把你带走。」
陈俞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是疯子。
他也是疯子。
他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