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
那天是周五,陈俞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还笑着给他装了牛奶和苹果,嘱咐他路上小心。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到他以为这个世界终于开始对他温柔了。
可等他放学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客厅里的灯亮得刺眼。陈俞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父母都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他的手机。
陈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爸、妈,你们怎么——”
“跪下。”父亲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陈俞的胸口上。
陈俞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母亲红肿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慢慢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父亲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周宰言发来的消息。那条消息没有删,幸好没有提到“男朋友”三个字,但那种亲昵的语气,看到名字时陈俞眼底的光,已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看出端倪了。
陈俞看了一眼屏幕,心脏像被人攥住了。那是周宰言前两天发的一条消息:“今天阳光很好,和你一样。晚安。”
“他是谁?”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什么叫‘和你一样’?陈俞,你给我说清楚!”
陈俞低着头,手指抠着地板缝,没有说话。
“你说啊!”母亲的声音突然炸开来,尖锐得像是要划破整个房间,“他是男生对不对?你们在一起了对不对?陈俞你是不是变态?!”
变态。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陈俞的心脏。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像电流通过身体。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母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那些泪水不是心疼,是愤怒,是恐惧,是她儿子变成了一个“不正常的人”的绝望。
“我生你养你十七年,你就这样报答我?”母亲的声音开始哽咽,“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知不知道你爸在单位抬不起头来?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陈俞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很想说“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丢人的”,想说“同性恋不是病”,想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妈妈。
那个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照顾他的妈妈。那个省吃俭用给他买最好的书包的妈妈。那个说“妈妈永远爱你”的妈妈。
他怎么能伤害她?
可是不伤害她,就要伤害自己。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把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删了。”父亲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而笃定,像一道无法违抗的命令,“从今天起,不许再跟他来往。”
“爸——”
“我说,删了!”
陈俞的手指僵硬地拿过手机,颤抖着点开了周宰言的对话框。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晚安”“你吃饭了吗”“今天你笑了三次”“我很想你”——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他没有删。
他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
“我不能。”陈俞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母亲的哭声骤然停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陈俞,像是不敢相信这是她那个“听话”的儿子说出来的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能。”陈俞抬起头,泪流满面,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们……我们只是互相喜欢。这有什么错?”
一个巴掌落了下来。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陈俞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左脸上火辣辣地疼。母亲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像是在打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你……你滚出去。”母亲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滚出去。”
陈俞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棍,支撑着他走出客厅、走出家门。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后背,一根一根,扎得很深。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楼梯间里一盏昏黄的灯。
陈俞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周宰言走了出来。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干,像是刚洗完澡就冲出来了。他一定是听到了隔壁的动静——这栋楼的隔音很差,陈俞母亲刚才的声音那么大,他不可能听不到。
周宰言走到陈俞面前,蹲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臂,把陈俞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陈俞在他怀里颤抖了很长时间。
那种颤不是冷,是碎裂的声音。
周宰言抱得很紧很紧,一只手放在陈俞的后脑勺上,把陈俞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的下巴抵着陈俞的发顶,闭着眼睛,手指在陈俞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他们知道了。”陈俞的声音闷在周宰言的肩窝里,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呼气,“他们说我是变态。说我丢他们的脸。”
周宰言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
“你不是。”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不是变态。你没有任何问题。”
陈俞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肿了一边,鼻尖也是红的。他看着周宰言,嘴唇颤了颤。
“周宰言,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应该……”
“不许说下去。”周宰言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冷到陈俞打了一个寒颤。
周宰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接下来说的是‘不应该跟你在一起’,我就当你没说过。以后也不许说。”
陈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周宰言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动作很轻,但眼神很沉很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有一种陈俞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温柔,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它叫愤怒。
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怒。
不是对陈俞,是对这个世界。
但他没有爆发。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比平时更紧的拥抱。
“今晚别回去了。”周宰言在他耳边说。
陈俞的身体僵了一下:“可是——”
“我去跟我妈说。你住我这儿。”
周宰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来,拉着陈俞的手,走回了自己家。
周家的门开着,周母站在玄关处,像是已经听到了动静。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关切的神情。
看到陈俞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心疼。
“可怜的孩子。”她走过来,伸出手想碰陈俞的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到他的伤口会让他更疼,“言言,去拿冰袋来。”
周宰言转身去了厨房。
周母把陈俞领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对待一个回家的孩子,而不是一个“有问题的邻居”。
“阿姨……”陈俞的声音哑得不像样。
“别说话。”周母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先缓一缓。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周宰言拿着冰袋走出来,在陈俞旁边坐下,小心地把冰袋敷在他发红的左脸上。
陈俞吃痛地“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开。
周母看着周宰言的动作和眼神,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看了儿子一眼,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沉寂。
“你妈……”陈俞小声说,“她知道?”
“知道。”周宰言换了一面冰袋,“她很早就知道了。”
“她不反对吗?你爸呢?”
周宰言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妈说,只要我开心就行。我爸……我爸一开始不太能接受,他那个年代的人嘛。我妈跟他谈了很久,后来他想通了。他说,如果他连自己儿子的幸福都不能尊重,那他这一辈子就算白活了。”
陈俞听到这里,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周宰言。
他觉得很幸运,幸运到奢侈。周宰言有这样开明的父母,而他自己的父母……
“别想太多。”周宰言把冰袋移开,看了看陈俞脸上的红肿,皱了皱眉,“今晚先住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陈俞躺在周宰言的床上,盖着周宰言被子,枕着周宰言的枕头。被子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是周宰言身上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像是冬天的风。
周宰言睡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毯子,旁边放了一个枕头。
“你真的不用睡地上。”陈俞说。
“你在我床上睡,我睡地上。合理。”周宰言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听起来有点远。
沉默了一会儿。
“周宰言。”
“嗯。”
“你睡地上能睡着吗?”
“不能。”
“那你上来吧。”
周宰言坐起来,在黑暗中看着床上的那团轮廓。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躺到了陈俞旁边。
一米五的床,两个少年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谁都没有说话。
陈俞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子传过来,温热的,安心的。
“周宰言。”
“嗯。”
“你说……同性恋真的是病吗?”
周宰言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陈俞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陈俞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不是。”周宰言说,“从来不是。你听好了,世界上有几个国家已经通过了同性婚姻法。联合国卫生组织早就把同性恋从疾病名单里删除了。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你可以去网上查。你妈说她查到网上说同性恋是病,那是她在骗你。”
陈俞侧过头,看着周宰言的眼睛。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知道我妈说的?”
“你坐在走廊里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听到你在打电话。”周宰言说,“你们聊了四十分钟。你妈妈说她在网上查了,说同性恋是心理疾病,需要去医院治疗。说要带你去电击治疗。”
陈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
他听到“电击治疗”这四个字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他想起母亲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残忍,是“为你好”的那种认真。她真的觉得自己在救儿子。她真的觉得同性恋是一种病,需要被治好。
这才是最让陈俞绝望的。
如果母亲是恶意的,他可以恨她。
但她不是。
她只是因为无知,因为恐惧,因为那些根深蒂固了几十年的观念。
你没有办法恨一个“为你好”的人。
“我不会让她带你去那种地方。”周宰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明天早上叫你起床”,“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可是她是我妈——”
“打着为你好的旗号伤害你,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周宰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陈俞,你听我说。你父母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你没有义务改变他们,也没有义务为了他们去变成另一个人。”
陈俞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周宰言在被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陈俞的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活着。好好地、安安全全地活着。其他的事情,我们一起来解决。”
陈俞的眼眶又湿了。
他反握住周宰言的手,十指相扣,扣得很紧。
“好。”他说。
那天晚上,陈俞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大雾里,周围什么也看不见。他往前走,走得很快,雾越来越浓,浓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是雾怎么都散不开。
然后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
陈俞醒了。
身边的人还在,手还握在一起。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把房间染成了淡蓝色。
周宰言也醒着,正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陈俞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没睡。”
“一晚没睡?”
“你一直在做噩梦。”
陈俞愣了一下。他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碎片——浓雾、深渊、坠落、追赶。他以为那些梦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没想到它们在现实中也有痕迹。他扭动、他出汗、他说梦话。他一定把周宰言折腾了一整夜。
“你怎么不叫醒我?”陈俞问。
“叫不醒你。”周宰言说,“你在我旁边睡得最熟。”
陈俞沉默了。
最熟。
因为他在他身边。
周宰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不像话。他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转过头对陈俞说:“周六,不用上课。”
“嗯。”
“今天哪也别去,就在我这儿。”
“可是——”
“我去给你拿换洗衣服。你妈这会儿应该出门了。”周宰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看着陈俞。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右眼照成了琥珀色。
“陈俞,不要觉得你是累赘。”他好像又看穿了陈俞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是。”
门关上了。
陈俞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上是周宰言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眼眶又湿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有人愿意接住你,你不要把他推开。
周一回到学校的时候,陈俞戴了一顶鸭舌帽。
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额头上有一块淤青——昨天父亲推了他一下,他撞到了门框上。他用了三款遮瑕膏才把颜色盖住,但还是不放心,干脆戴了帽子。
周宰言走在他旁边,脸色比平时冷了几个度。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攥拳又松开,像是在反复压制着什么。
“你别那样。”陈俞小声说。
“哪样?”
“像要去打人的样子。”
“我没要去打人。”
“你想去打人。”
周宰言沉默了两秒:“你爸如果再动你一根手指——”
“他不会了。”陈俞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他……他昨天跟我道歉了。他说他不是故意的。”
周宰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陈俞没有再解释。
走进教室的时候,林修已经在了。他看起来比上周好了一点,至少眼睛下面没有那么大一片青黑了。他看到陈俞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顶帽子。
“俞哥,你怎么戴帽子了?以前没见你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