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俞的声音闷闷的。
“第一天。”
陈俞猛地抬头。
周宰言看着他,眼眶是红的。
不是那种泪流满面的红,而是眼眶泛红、鼻尖微红、嘴唇紧抿的那种红。他从来没有在陈俞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胸有成竹的周宰言,现在看起来像是快要碎了。
“你第一天穿短袖的时候。”周宰言的声音有些哑,“你卷袖子的时候,我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问?”周宰言接过他的话,“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逼你。”
陈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成串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周宰言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极轻极慢,像在处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以后,”周宰言的声音很低,“别一个人扛了。”
陈俞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你不懂……你不懂那种感觉,就是……就是有时候太难受了,必须要找一个出口……不然会爆炸……”
“那就找我。”周宰言说。
陈俞愣了一下。
“难受的时候,找我。”周宰言把陈俞的袖子放下来,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想哭的时候,找我。想发脾气的时候,找我。想骂人的时候,找我。想打人的时候,也找我。”
他看着陈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找刀。”
陈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说“没有那么简单”,想说“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想说“我不想拖累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眼泪堵了回去。
他只是哭。
哭了很久很久。
周宰言就那样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哭声慢慢小了。
陈俞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擦了一把脸。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你蹲了多久了?腿不麻吗?”陈俞带着鼻音说。
“麻了。”周宰言说。
“那你快起来。”
“起不来。”
“……”
陈俞忍不住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带着眼泪和鼻涕的那种。
周宰言看着他的笑,也跟着笑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陈俞:“擤一下。”
“你好烦啊。”陈俞接过去,擤了擤鼻子。
两个人就那样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像两个傻子一样对看着笑。
笑完之后,周宰言站起来,把餐盒打开,放在陈俞面前。
“吃饭。”
陈俞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什么味道。
但他在吃。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希望他好好吃饭。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俞和林修走在操场边的小路上。
周宰言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让他们先走。林修说要等苏晚,陈俞就陪他等了一会儿。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俞哥。”林修忽然开口。
“嗯?”
“你手臂上……也有疤吧。”
陈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修,发现林修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
“……嗯。”陈俞说。
林修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卫衣的袖子拉了上去。
他手腕上的创可贴已经被揭掉了,露出下面一道不算深但很长的伤口。血已经凝了,但边缘还泛着红,看起来是昨天晚上划的。
陈俞盯着那道伤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你别学我。”陈俞说,声音有点干。
林修苦笑了一下:“我没学你。我只是……太难受了。”
“以后别划了。”陈俞说。
林修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呐?”
陈俞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很久没划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答案太轻了。很久是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对于他来说,“很久”是一种相对的概念。有时候他觉得一个小时都算很久。
“我在努力。”陈俞最后说。
林修看着他,点了点头:“那我也是。”
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容里藏着一种别人不懂的东西。
那是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互相看到对方手电筒光时的那一点安心。
不是救赎,只是“我不是一个人”。
苏晚从教学楼跑过来,看到林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修!”她跑过来,差点撞进林修怀里,在最后一步刹住了,咬着嘴唇看着他,“你这两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林修看着苏晚,眼神复杂得像是揉碎了的星空。
“苏晚。”他说,“我们……分手吧。”
苏晚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林修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坚定,“对不起。”
苏晚瞪大了眼睛,眼泪开始往下掉。
“为什么?是因为你哥吗?你哥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可以——”
“不是因为我哥。”林修打断了她,“是因为我。”
“你什么?”
林修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陈俞站在旁边,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因为我喜欢的不是你。”林修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对不起,苏晚。我一直在骗你……也在骗我自己。”
苏晚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林修,你是个混蛋。”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苏晚跑远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陈俞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林修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修开口了。
“俞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你不应该喜欢他?”
陈俞想到了周宰言。
但他知道林修问的不是周宰言,是另一个人。
“有。”陈俞说。
“那你怎么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他来找我了。”
林修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了一下:“你真幸运。”
陈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许你也没有那么不幸运。”
林修没有回答。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操场上有几个打球的男生,远处的食堂亮了灯,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
一切都很平常。
但在这些平常的表象下,每个人都在经历着自己的地震。
陈俞收到周宰言的消息:“你在哪?我来找你。”
陈俞回复:“操场边上,等你。”
三分钟后,周宰言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陈俞面前,看了林修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站到了陈俞旁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压抑的、沉重的沉默,而是一种——有人在身边的沉默。
林修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俩,真让人嫉妒。”
陈俞无语:“嫉妒什么?”
“嫉妒你们可以互相喜欢,不需要藏。”
周宰言听了这话,侧头看了一眼陈俞。
陈俞没有看他,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周宰言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会有的。”
林修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
周宰言没有解释。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会有的。
这句话说给林修听的,也是说给陈俞听的,更是说给那个还在走廊里握着凉透的咖啡、不知道去哪里找弟弟的林逸听的。
有些东西,藏不住。
有些人,逃不掉。
有些爱,不是错误。
只是来得太早了,或者太晚了。
或者,来得刚刚好,只是当事人还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俞回到家,收到了林修发来的消息。
“俞哥,今天谢谢你。”
陈俞回复:“少肉麻。”
过了几秒,林修又发了一条。
“我决定跟我哥谈一谈。”
陈俞盯着这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想了想,回复了三个字:“加油吧。”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不管结果怎样,你还有我。”
林修发了一个“嗯”,后面跟着一个哭脸。
陈俞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很轻的音乐声,是周宰言在放歌。声音很小,隔着墙壁只能听到模模糊糊的旋律,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俞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很久。
他听不清歌词,但他知道那首歌。
那是周宰言第一次在车里放给他听的歌,歌里有一句歌词是:
“You are the reason I believe in love again.”
陈俞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也是。”
那天深夜,林修没有发消息来。
陈俞不知道他有没有跟林逸谈,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但他愿意相信——会有好结果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一个被偏执的、温柔的、霸道的人爱着的例子。
一个从不想活到“想试一试”的例子。
一个从“一点点”开始,慢慢变多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