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她记错了吗?
坂本从包里拿出讲义,明明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就是透着潇洒的华丽。他翻到上节课讲到的地方,开始讲解今天的课程。
他的授课风格独树一帜,他从古希腊悲剧中的命运与过失讲起,讲到古典文学中忏悔与救赎的主题,再延伸到近现代小说中对法律与道德的辩证。他的声音平和而富有韵律,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例子都信手拈来。
江安静地听着,偶尔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课程的后半段,坂本合上讲义,竖起一根手指,吸引起江的目光。
“在近代文学中的罪与罚主题中。”
“人类为什么会把惩罚视为罪过的必然结果,这其中有宗教的影响,也有社会契约的考量。”
“罪是行为的界定,罚是后果的承担。但在文学中,罪与罚的关系往往比法律定义更复杂——有些人在法律上无罪,却在良知中受审;有些人遭受惩罚,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在某些文学作品中,罚本身先于罪存在。角色从一开始就在遭受某种无法解释的痛苦,而他们一生都在寻找那个痛苦所对应的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要承受这样的惩罚。”
“莲水桑,你认为呢?”
江抬起眼眸看着他,声音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因为人活着就是罪,遭受的一切都是罚。”
坂本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如果活着本身就是罪,那么罚又是什么呢?”他问。
“暴力,病痛,抛弃,离别,求而不得,等而不至。”她几乎没有思考,“还有——活着的每一天。”
坂本把笔放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动作优雅地将她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红茶端起,换上了一杯新倒的热茶。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极薄的雾。
“很深刻的见解,所以莲水桑认为,每个人都是带着原罪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江垂眸,不再说话,但沉默已经说明了她的回答。
课程结束时,坂本合上讲义,站起来对她微微鞠了一躬。
“莲水桑,明天下午在东京文化会馆有一场文学讲座。主讲人是京都大学的辻村教授,主题是‘文学中的救赎与自我和解’。如果你身体允许的话——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一起去听听吗?”
江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是她这个夏天第一次同意出门。
也许只是因为天气转凉,灼痛消失,见春花重新开放了。这个世界忽然又变得可以忍受了。
坂本转身走出书房,在走廊里和端茶上来的藤原管家点头致意。
藤原管家目送这位举止端庄的少年走下楼梯,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十分。上一个能让大小姐点头出门的家教还没有出现过。
*
深夜。
“大小姐,有您的信。”
江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滑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焕然一新后的横滨幸福孤儿院。
几排新栽的见春花沿着栅栏内侧排开,白粉相间的花朵在镜头里安静地绽放。
门口那块木牌被重新打磨过,“幸福孤儿院”几个字用新漆描过,旁边还贴了一个小小的手绘向日葵贴纸。
附着一张纸条,字迹娟秀而整齐。
「见春花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