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我的信。”
“读了。”
“然后你在这张纸上写了一个分析。”
“不是分析。”温以然抬起眼睛,“是我的诊断。你得了PTSD,至少中度。你的症状不是恐惧——是负罪感。你觉得自己在一个不可能两全的任务里做了正确的选择,但那个正确让另一个人差点被调查。给你做结论那一天,你坐在走廊长椅上,看起来所有事都没发生过。但你的手在反复磨裆部的布料。你磨了很久。”
陆止不记得自己在走廊上坐了那么久。他的记忆被副本啃掉太多,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忆——他低头看自己右手,拇指指尖压在中指第二节上,肌肉记忆在重现那个动作。
“我知道江停云被排除嫌疑人之后,我去找过他。”温以然说,“我问他‘你知不知道陆止在任务里写了你的名字’。”
“他说什么。”
“‘我知道’。”温以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嘴角只有一边翘起,“他说‘我知道他会写。因为是我让他写的’。”
辞职信在陆止手里抖了一下。
“206号档案的标题,‘最后一面’——不是你任务结束之后跟他见的那一次。”温以然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路,“‘最后一面’是你以为的最后一次通话。你打给他的那天晚上,你在这头说‘任务结束了’。他那头说‘我知道’。然后你说‘以后应该不用打电话了’。”
“原话不是这个。”陆止的声音发涩。
“原话是什么。”
“我说——‘任务结束了。以后可能不方便联系了。’他说‘嗯’。我说‘保重’。他说‘嗯’。”
“你没听出来那个‘嗯’后面有什么。”温以然说,“你那天晚上觉得他在敷衍你,但他不是在敷衍。他是在你主动切割的前半秒提前接受。他在你离开他之前,已经接受了你会离开他。”
陆止站在原地,手里的辞职信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新的折痕。三年前那天晚上他挂掉电话之后,坐在车里很长时间。他以为江停云的“嗯”是冷淡,是放弃,是不在乎。现在他知道——那是一个从来不擅长挽留的人,用尽所有力气在假装自己不需要挽留。
“承认。”他说。
档案 #206-1 已归档。患者失去对辞职当天全部情绪记忆。
陆止眨了一下眼。然后他不记得自己在垃圾桶边站过的事了。不记得辞职那天走廊上的阳光。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辞职——他理智上知道自己是辞了职的,知道离职信的副本被人看过了,但那个具体的、湿漉漉的、像雨水一样黏在骨头上的自我厌恶感消失了。只剩下一根线。一根被他拽了几年从来没松开的线,现在被副本从他手里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