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铎沉默了。
孙壮林一拳头锤在围栏上,咬牙背过身去,其实他能理解陈铎,他只是痛恨老天爷为何要这么捉弄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陈铎说:“我不找别人搭伙,我等你好起来的那天,没关系的,多久都可以。”
陈铎想对他笑笑,嘴角僵硬地勾起一个小弧度,他觉得一定很难看,嘴角又收了回去,眼睛继续望着远处那块小土丘似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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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舅妈下葬后,陈铎短时间内打不起精神,飞狮堂的柱子倒了,没有演出和比赛,也就没办法再走下去。
几位师傅商量了一下,这种情况只能闭馆。
说好听是闭馆,说直白点就是狮队要散了。
这天下着小雨,天气阴沉,大中午像傍晚似的。十几个人坐在武馆昏暗的大堂内,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中间是站着说话的王春生,他的右手边是赵大厨,左手边坐着另外几位师傅。
王春生说到一半,陈铎来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和陈铎商量过了关于要闭馆的事,飞狮堂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谁都不能一心扑到演出和比赛上,但是没有演出和比赛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狮队就很难维持下去。
周天德那档子事出来之后已经走了一部分队员,这场火又把一些骨干的心烧走了,其实现在飞狮堂也没什么人了。
陈铎想留住他们,但实属有心无力,他总不能拦着自己的兄弟姐妹不让他们去更好的地方,现在的飞狮堂没办法给他们发理想的工资,有的队员上有老下有小,有的队员还是学生,家里也不让在这待了。
听完师傅的话,陈铎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王春生那时对陈铎说,说应当由他向武馆的队员宣布这个事情。
陈铎感觉好似有座山压在他的身上,他一旦宣布了闭馆的事情,他对不起在天上看着他的舅舅舅妈,也对不起那些为飞狮堂付出时间和鲜血的兄弟姐妹。
但是他没有选择。
舅舅舅妈的离去带给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那种感觉就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五马分尸,痛不欲生。
他很清楚,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勇气与决心撑起飞狮堂。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好起来。
那天他沉默了很久。
王春生临走时说:“你不要说了,这件事情我来宣布。”
此时此刻,王春生看到陈铎的时候并不意外,他知道他徒弟一定会来的。
陈铎又消瘦了,如果一个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根本不会相信他之前在高桩上有多么地意气风发,现在的他死气沉沉,暗淡无光。
他的生命中永远失去了太阳和月光。
眼睛环视一周,孙壮林没来,他已经猜到了。
有人给他让了位子,他摆摆手,没坐,他站在上首的位置,一言不发地向大家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忙慌站直了。
陈铎总共就说了两句话,长篇大论的煽情他说不出来,他说了一句“这段时间谢谢大家了”,又说一句“我对不起大家”。
说完他又鞠了躬。
泪点低的落了泪,陈铎坐了下来听师傅讲话。
王春生宣布武馆闭关,狮队解散,众人听后沉默,其实他们都猜到了,也没有人发表意见。
师傅宣布散会,队员围在一起说着分别的话,离开了飞狮堂,他们可能就没什么交集了。
“赵大厨,”陈铎看向坐在身边的人。
赵大厨今年有六十多了,家里有个老伴,他在飞狮堂做了半辈子饭,扫了半辈子地,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听见陈铎叫他,心中里面愧疚起来,他一直在自责着,如果起火那天他没喝那么多酒,也就不至于睡死,说不定就不会发生悲剧。
他自责到不敢看陈铎的眼睛。
陈铎偷偷从兜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塞到他手心。
赵大厨低头一看,是一卷钱,红色的,应该有两三千。
“你这是……”赵大厨吓得要还给他:“你这是干什么。”
“赵叔,”陈铎换了个称呼叫他,说:“你也回家去吧。”
赵大厨愣了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明白了:“我也要走吗?”
“走吧,”陈铎心中涌起阵阵苦涩:“你家里困难,出去找个营生的工作,在这里给不你工资了。”
赵大厨紧紧攥着钱,垂下了头。
这时,杜松松跑到陈铎身边,在他面前蹲下说:“铎哥,等我考上大学,回来找你。”
陈铎笑了下:“好好考啊,考不好别回来。”
杜松松对他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大小伙子也不嫌丑,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大家伙还在说着分别的话,陈铎在这片声音中沉默地上了楼梯。
二楼,梁醒在收拾他们的屋子,她把脱落的墙皮上贴了一层报纸,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衣服洗好叠在床头,房间比刚住进来时整洁多了,这都是梁醒的功劳。
“回来啦,”梁醒知道今天武馆闭馆的事,但她刻意不去问:“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我来做吧,”陈铎沉声说。
梁醒知道他心里不好受,牵起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柔情地看着他。
陈铎大拇指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肉,把她揽进怀里,用力地抱着。
梁醒慢慢顺着他的背,她感受到陈铎在颤抖,没一会,她听到了陈铎压抑的哭泣声。
她轻拍着陈铎的后背,哽咽着说:“我在呢,我们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好半天,陈铎在她颈窝里点了点头。
这是出事之后陈铎第一次做饭,洗菜的时候还好好的,但是一打开煤气灶,他看到那燃烧的火苗时就不行了。
脑袋又是那阵轰鸣,他感受到火在身上烧,也听到起火时霹雳啪啦的响声。
一阵头晕目眩,他双手撑着灶台,用力地摇晃脑袋,他伸出手,想把火关上,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目光无法聚焦,他始终触碰不到那个按钮。
就在他快要站不住跌倒时,梁醒从背后扶住他。
“怎么了朵朵?”
梁醒刚从门外进来就看到陈铎一副要晕倒的样子,她把他扶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陈铎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不敢去看那团火。
“没事没事,”梁醒摸摸他额头,确认他没发烧,松了一口气。
她攥着他的手温柔地询问:“是不是饿了?最近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你坐着休息,我来做饭。”
梁醒站起身,走到灶台旁边开始做饭,陈铎静静坐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小会后,身后传来走动的声响,梁醒回头看,陈铎已经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