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铎在医院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是个深夜。
他睁开眼睛,入眼的是模糊昏暗的天花板,他侧过头,看到梁醒坐在床边趴着睡觉了,手握着他的手。
墙角的折叠床上,他师傅在上面睡着。
整个病房除了机器轻微的响动,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垂下眼睛看着梁醒,动了动手指。
梁醒没睡熟,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痒意立马惊坐了起来,瞪大了一双黑眼圈浓重的双眼。
她俯下身,确认陈铎已经醒了,立马按了铃,又回头叫:“春哥,春哥,朵朵醒了!”
刚开口说话声音就沾上了哭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王春生连鞋都没穿就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他摸着陈铎的脸仔细看了看,含着泪低声骂:“臭小子,你可吓死我了!”
陈铎看着他们,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看着的是陌生人。
医生领着护士进来给陈铎检查,照了照他的眼睛,人虽然醒了,但意识还没回来,他精神受了重创,整个人异常虚弱,需要疗养观察一段时间。
医生护士走了之后,王春生马不停蹄回家拎饭,家里师娘炖了一锅鸡汤,就等着陈铎醒了之后给他补补。
病房里就只剩下了梁醒和陈铎。
梁醒也是虚弱到了极点,陈铎要是再醒不来,她也要撑不下去了,陈铎晕迷的这段时间她没睡过觉,没怎么吃过东西,她就是吊着一口气等着他呢。
“你要把我吓死了,”梁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地攥着陈铎的手,边哭边抹眼泪:“你要是出什么事我怎么活啊。”
陈铎半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前方虚无的某一点,仿佛没有听到梁醒在说话。
“朵朵?”梁醒抽着鼻子叫他:“你看看我啊?”
陈铎还是没动。
梁醒伸出手在陈铎眼前晃了晃。
陈铎依旧没反应。
梁醒吓坏了,她又想按铃叫医生过来,这时听见陈铎开口了,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舅舅舅妈呢?”
他几天没说过话了,昏迷前嗓子还那样嘶喊着,这一开口像是在嗓子里像是撒了一把粗粝的沙子,他疼得皱紧了眉头。
梁醒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
陈铎喝了几口之后,梁醒放下杯子,攥着陈铎的手说:“舅舅舅妈在等我们回家呢,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陈铎看着她,平静地说:“你不用骗我。”
他越平静,越让人为他感到担忧。
梁醒又哭了出来,这回怎么止都止不住,她想起疼她爱她的严叔和何婶,莫大的悲伤向她袭来,她要承受不住了,眼泪接二连三滴打在被子上。
陈铎在她的哭泣声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飞狮堂的火只烧着了正院,也就是居住的地方,后面武馆没事,因为起火源在正院,正院离武馆有段距离。
出事的那天晚上,第一辆消防车赶来的时候,火势就已经无法控制了,最起码烧了有十五分钟,还是住在周围的居民打的119。
当晚赵大厨睡在武馆一楼,但他睡前喝了点酒,晕晕乎乎地睡着了,起火时未能第一时间知道,因此他很懊恼,气得抽自己嘴巴子。
飞狮堂的木质房子起火时火势要比钢筋混凝土猛烈得多,蔓延地也快,如果里面有人,肯定是救不下来的。
消防队目前给出的起火原因是电路短路,居住人员未能及时发现,导致火势壮大。
如果早点发现,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么惨烈的悲剧了,飞狮堂一楼和二楼都备有消防栓和灭火器。
火灭了之后,消防员进去在床上看到两具烧焦的尸体,可让人不解的是,床上的两具尸体毫无任何挣扎的现象。
这事除了陈铎谁也不知道原因,因为只有他知道,舅舅舅妈睡前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那个剂量的安眠药起火时根本醒不过来。
陈铎醒了之后,孙壮林和狮队的兄弟姐妹来看他,但梁醒把他们拦在了病房门外,她实在很抱歉,以陈铎目前的状态根本没办法见人,人越多,越不利于陈铎的病情恢复。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每个人都是哭丧着脸的,让陈铎看见了不好。
送走了一行人后,梁醒回到病房,大白天单人病房的窗帘也紧紧拉着,不让一丝光透进来。
她没有在病床上看到陈铎的身影,卫生间的灯也关着,心登时就快要跳出来了,她正要转身出去找,看到陈铎抱着头缩在墙角。
她慢慢走过去,像害怕惊动他似的,轻声叫了声朵朵。
陈铎一动不动。
梁醒尝试着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柔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陈铎没有反应,他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呆滞地像个木偶。
梁醒看到这样的他,又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几乎梁醒每次出去后回到病房,总能看到陈铎抱着膝盖缩在墙角。
他光着脚,把自己缩在一个小角落,不管别人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医生又全面地给他做了次检查,确诊他这是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医生给他安排了心理治疗师,看了两三次后症状没多大改善,人依旧是不吃不喝不说话。
梁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下,她快要崩溃了。
因为着急办舅舅舅妈的后事,陈铎身体没好透就出院了,他非要回家,身边人都让他在留院观察几天,可他不愿意,连梁醒都劝不动他。
那场大火燃烧之后的痕迹梁醒都不敢看,她一看心里就好难受,眼睛都哭肿了好几回。
但陈铎看了,他被梁醒搀扶着,像是自虐似的,一看就是大半天,不知不觉间眼泪就流了满脸。
他曾经居住的地方如今只剩了几根柱子,呛人的烟雾还在空气中挥散不去,舅舅舅妈,还有他们的两只小猫,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家没了,师傅可怜他们,让他们去家里住,说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房间多。
孙壮林一家也来了,让陈铎和梁醒去他们家,孙妈妈看到他们眼泪都止不住,偷偷地说这俩孩子要受罪了。
还有狮队里的一些哥哥姐姐,都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
陈铎通通拒绝了他们的好意,哪怕是最亲近的师傅,最好的朋友,他都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援助。
他哪都不去,他只在飞狮堂,他嗓子不舒服,说不了太多话,拒绝一遍就不会说第二遍了。
虽然身边的人都是好心,可他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同他们讲话,有时连梁醒跟他讲话,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好像开口说话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
武馆二楼的几间房间是飞狮堂唯一能住的地方。
梁醒挽着陈铎的胳膊走进来,这里面太乱了,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更不用说生活用品,现在十二月份了,夜晚的天气阴冷,住一夜恐怕要生病。
这不是能居住的环境,可他们还是这么住了下来。
不过好在一楼有厨房,就是赵大厨做饭的那个,师傅和师母送来了棉被和日用品,帮他们收拾出一间屋子,虽然很简陋,但也能勉强住。
孙壮林也来帮忙,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他看着一蹶不振的陈铎,心中很难受,他想安慰安慰他,没说几句呢,陈铎却对他说:“你找别的狮头吧。”
孙壮林顿时表情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陈铎身上披着一件大衣,站在二楼望着那堆废墟,仅仅一周时间,他已经消瘦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似的。
他轻声:“找别人搭伙吧。”
“你不干了?”孙壮林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