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无邪怔住。“……你注意到了?”
沈昭衍冷冷看他一眼。“你半夜来回走。”
“……哦。”
短暂沉默后,焰无邪又重新警觉起来,眯起眼。“这些很贵。”
“你说得像宗门库房已经因此破产。”
“你买了三床。”
“四床。”
焰无邪愣住。“四床?”
沈昭衍露出一点被冒犯的神情。“你觉得我会让林书玉继续盖他那床惨不忍睹的破被子?”
走廊另一头,林书玉的声音立刻传来:“我听得见。”
“那也改变不了你那床被子的悲剧本质。”
焰无邪没忍住笑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被那笑声惊了一下。
再后来,不过是一句巡逻后肩膀酸痛的随口抱怨。
当晚,林书玉便把一小罐热过的药油塞进他手里,并冷着脸命令他坐下闭嘴。
焰无邪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瓷罐。
“……这是什么。”
林书玉坐在火盆旁,头也不抬: “药油。”
“这个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你的求生本能还算健在。坐下。”
“我肩膀没事。”
“晚饭时你左臂转了六次,每次夹菜都皱眉。”
“我没有。”
“你有。”窗边的沈昭衍平静补刀。
焰无邪满脸被背叛的震惊: “你们两个一直在看我?”
“你疼的时候会把痛苦变成所有人的问题。”沈昭衍淡淡道,“很难不注意。”
焰无邪嗤笑。“我只是提了一句西岭的山路很烦。”
“你说,”林书玉纠正,‘“设计山路的祖宗应该从阴曹地府里拖出来,再恭恭敬敬打一顿。”’”
沉默。
“……我坚持这个观点。”
“坐下。”
焰无邪又硬撑了几秒,只为了维护尊严。最后,他还是带着一种被迫屈服于世道不公的悲壮神情,在软榻上坐下。
林书玉走到他身后,袖口整齐卷到手肘。药油带着松脂与草药微热后的淡香。
当林书玉的手指按上他肩胛附近紧绷的肌肉时,焰无邪瞬间僵住。
林书玉轻轻啧了一声。“紧得像张弓。”
“听起来像人身攻击。”
“这是医者判断。”
“也可以两者都是。”沈昭衍补充。
焰无邪侧头。“你为什么也要插话。”
“因为看你遭报应让我心情很好。”
林书玉手下加重了几分力道焰无邪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林书玉毫不留情,“找到问题了。”
“我真后悔活得太久,以至于认识你们两个。”
“你不后悔。”
焰无邪下意识张口想反驳——却忽然停住。
因为不。他确实不后悔。
那份意识掠过他脸上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遮掩。
林书玉的动作便也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点。
焰无邪察觉到了于是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他坐在那里,不再说话,任由林书玉替他揉开肌肉与旧伤深处的僵硬。
那是一种僵直而安静的沉默。像一个这一生从未在“不需要遍体鳞伤”的前提下,被人照顾过的人。
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沈昭衍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书玉坐在焰无邪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把药油慢慢揉进颈侧紧绷的肌肉。
焰无邪在那触碰下几乎一动不动。他没有真正放松因为放松意味着太快承认信任。
但他至少没有躲。
像某种野性未驯的生物,终于在漫长本能之后,第一次选择不再因为触碰而退缩。
沈昭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久得超过必要。
安静得几乎带着疼。
焰无邪半阖着眼,声音懒懒的:“你要是打算一直盯着看,至少过来帮点忙。”
沈昭衍走了过去。不是因为焰无邪开口,而是因为林书玉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酸。
他在两人身旁坐下。有那么一瞬间,三个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幕究竟荒唐又亲密到了什么地步。
然后沈昭衍开口:“让开。”
焰无邪睁开一只眼。“你说什么?”
林书玉已经大笑起来, 在两人的自尊心完全阻碍事情发展之前,他主动让开让路。
沈昭衍接过他手里的药油。焰无邪立刻露出警惕神情。
而沈昭衍神色平静。
“你受伤的次数够多了。这点事总会学会。”
焰无邪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带着一丝屈辱——既不情愿又屈服于舒适——他静静地坐了下来。
沈昭衍的手和林书玉不一样。
林书玉的照顾是柔软的。沈昭衍的照顾则精确得近乎冷酷。
林书玉会耐心地一点点哄松那些紧绷。沈昭衍却会用稳定、精准、毫不留情的力道,把所有沉积最深的疲惫直接揉散。
焰无邪一个不慎,长长吐了口气。随后整个人僵住。仿佛发出一点声音都足够丢脸。
林书玉偏过脸,彻底没能藏住笑。
沈昭衍则毫不留情地道:“嗯。好多了。”
焰无邪的表情像是宁愿当场去死。
林书玉却觉得——可爱得过分。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也不是足以传唱成歌的惊天动地。
只是有人有了自己说不出口的偏好,于是茶被泡成了不同味道。
只是甜包子会被顺手买回来。
只是冬天来临之前,更暖的被子已经提前出现。
只是酸痛的肩膀,会被一双曾经只懂得伤人的手,小心地揉开。
焰无邪从来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求温柔。因为在他过去的人生里,所有温柔都带着代价。
于是他们教给他另一种可能。
当然,并不温柔。
林书玉一边照顾他,一边骂他。
沈昭衍则把所有体贴都当成理所当然的后勤安排,绝不允许感激被说出口。
而焰无邪则越来越理直气壮地接受这一切。
同时又带着一种脆弱而私密的茫然。像一个终于发现——原来“被爱”也可以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