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玉微微一怔,“你重新泡了一壶?”
“你不喜欢苦茶。”沈昭衍说。
林书玉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沈昭衍终于抬起眼。
“什么?” 林书玉问道。
“……没什么。” 沈昭衍说道可的声音已经比方才更软了一些。
于是他重新低下头去看那些文书,仿佛再晚一瞬,那层温柔底下藏着的东西便会危险得失去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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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武场在他踏进去之前,就已经被清扫干净了。那天夜里风很大,松针落满了整个庭院。
林书玉第二日清晨才注意到。
可等天刚亮时,青石地面已经恢复干净。沈昭衍站在兵器架旁,正低头缠着手上的护腕。
“你天没亮就把这里扫了。”林书玉说。
“松针太滑。”沈昭衍答得认真,仿佛那是什么极重要的情报。
“你其实可以留给我。”
“你上个月差点摔倒。”
林书玉眨了下眼,“你记得?”
沈昭衍静静看着他: “你当时受了伤。”
不是责备。只是事实可偏偏正因为只是事实,才让那句话显得过分亲近。
等到林书玉发现西边长廊的石阶裂缝时,它早已经被修好了。
那天傍晚,他在廊间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那块新换上的石砖。
“你今天修的?”
不远处,沈昭衍正坐着磨剑,连头都没抬。
“它松了。”
“我甚至都没发现。”
“我发现了。”
林书玉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平整的新石面,忍不住失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过日子了?”
磨石擦过剑锋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沈昭衍很平静地回答——
“大概是在你开始忙到没人替你维持这个家,你就连休息都忘了的时候。”
林书玉无奈地看着他。
而沈昭衍已经重新低头磨剑,像一个从未刚刚把“爱”伪装成房屋维护说出口的人。
他的外袍会悄无声息地被补好。
墨会被重新添满。
书案会被整理整齐。
灯总会提前点亮。
药还没见底时,新的便已经换上。
林书玉是在准备去下村时,偶然发现衣袍被缝补过的。两周前裂开的内衬针脚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在东厅找到正在整理信件的沈昭衍。
“这是你补的?”
沈昭衍继续写字。“需要修补。”
“半夜补的?”
“那时你睡着了。”
林书玉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居然会缝衣服?”
“不会。”沈昭衍答得毫不迟疑。
林书玉沉默更深了。沈昭衍终于抬头,神情认真得近乎庄重。
“我只是反复把针扎进布里,直到它不再裂开。”
林书玉终究还是笑出了声。这次是真正的笑。温暖、明亮,亮得让沈昭衍看到一半的信都忘了继续往下看。
林书玉走近了一些,指尖轻轻划过那道补好的针线。
“针脚不太整齐。”
“但结构很稳定。”
林书玉抬起眼。目光相撞的那一瞬,屋子忽然显得狭窄了起来。
沈昭衍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 “你总把自己耗得太薄。”
林书玉的呼吸微微放缓。
“所以,”沈昭衍轻声说,“也允许我们,对你有一点用处。”
沈昭衍爱人的方式,向来和他做别的事一样——精准、安静,并且带着一种惊人的天赋,能把照顾一个人变成某种基础结构。
若他们之中有任何一个学会克制,事情都会容易许多可惜,他们谁都没有。
于是到了春天第三周的时候,沈昭衍终于以一种极其私人的羞耻意识到——
和平并没有治好嫉妒。它只是让嫉妒拥有了更好的光线。
那天原本开始得很平静。
林书玉起得晚了些,便干脆在院中用了早饭。阳光透过梅枝落下来,他卷着衣袖,将药材切片分进浅盘里,同时假装没有注意到焰无邪正以一种毫无尊严的窃贼姿态,从他手边的盘子里偷糖渍果子。
沈昭衍是在接近午时才回来的。
他刚在下岭调停完一起边界争执——一名极度愤怒的宗门弟子,以及三个闲得过头、完全没有外交天赋的妖族哨卫。
他回来的时候有些疲惫,也有些烦躁,只想先喝杯茶。结果一进院子,看到的却是白景辰。
而白景辰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据白景辰本人所言,那是“政治原因”。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多半还是和魅罗有关。
此刻,他正站在离林书玉过近的位置。倒也不是暧昧得过分。沈昭衍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他只是十分精准。而在沈昭衍完全客观且冷静的判断里,白景辰此时的距离,已经足够构成一种令人极度不快的冒犯。
林书玉坐在梅树下,四周摆满药盘。阳光落进他松散垂下的衣袖间。
白景辰半蹲在他身侧,正低头研究他手里的药根,神情专注得过于愉快。
“靠近根部的弯曲,”林书玉耐心解释着,将药根转了个方向,“鬼参会稍微向内弯,而银根会长得更直一些。”
白景辰凑近了些。
“这种细微差别,就决定一个人是恢复健康还是幻觉三天?”
“有时候两者都会。”林书玉坦然承认。
白景辰笑了。“你居然能把这么可怕的话说得这么平静。”
“因为恐慌通常不会改善药效。”
不远处懒洋洋躺着的焰无邪忽然插话:“你该听听他讨论开刀时的语气。”
林书玉直接无视了他。白景辰看着林书玉,忍不住笑起来。
“我还是觉得你入错行了。”
“哦?”林书玉抬眼,“那我本该做什么?”
“老师。”
林书玉明显怔了一下。白景辰见状,笑意更深。
“你解释事情的时候,是真的希望别人听懂,而不是只想证明自己懂。”
那一瞬间,林书玉眼里掠过一点猝不及防的柔软。然后他低低笑了。
“我这些年一直在骂那些不会好好喝止咳药的病人。教人这种事,大概是迟早的。”
白景辰也跟着笑起来。而林书玉的笑意,也随之更深了些。
沈昭衍停下了脚步。院子的另一边,焰无邪早已经在那儿了。他懒懒倚在林书玉身旁的长凳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装饰性王族才会有的傲慢。
他抬起眼,看见沈昭衍。然后立刻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劣、且瞬间看透一切的笑。那个笑容本身,就足够构成暴力理由。
沈昭衍走进院子。步伐平稳。神情冷静。以及怀着一种冰冷而清晰的预感—— 他马上就要意识到某件极其丢脸的事。
“白景辰。”他说。
白景辰抬头,对他笑了笑。
不知为何,这一点尤其令人无法容忍。
“沈昭衍。你回来了。”
沈昭衍的视线短暂落向白景辰依旧蹲在林书玉膝边的位置。
“我看见了。”
林书玉早已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意味,并且极其自然地选择了落井下石。他放下药材,抬头望向沈昭衍,神情无辜得近乎故意。
“你今天回来得很早。”
焰无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动静。介于咳嗽和幸灾乐祸之间。沈昭衍决定无视他。
“边界问题自己解决了。”
“真的吗?”林书玉十分努力地装出惊讶。
“嗯。没人死。”
林书玉笑了: “真不像你们。”
焰无邪立刻偏过头。那动作明显是在憋笑。而这只让局势更加恶化。
白景辰毫无察觉——或者根本是在找死——举起手中的药根。
“林书玉刚才还在给我讲鬼参与银根的区别。你也坐吧,居然挺有意思的。”
沈昭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书玉最后重新看回白景辰。
林书玉毫不心虚地拍了拍自己身旁梅树下空出来的位置。沈昭衍盯着那个位置,仿佛那是什么精心布置的陷阱。
焰无邪懒洋洋开口:“小心点。不过只是待客之道而已。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很危险。”
沈昭衍还是坐下了。因为转身离开会显得太荒唐也因为白景辰离林书玉实在太近。
更因为——林书玉拍了拍那个位置。而沈昭衍心底某个极其隐秘、也极其丢脸的部分,已经在那一瞬间认定:这就足够让他听话。
他坐得很近。近到林书玉的衣袖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臂。
而白景辰——极其令人恼火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能压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虽然短暂但已经足够致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沈昭衍都处于一种越来越糟糕的清醒之中。
原来和平时期的嫉妒,并不会更高尚。它只会更丢脸。
不再被战争磨利。
不再被恐惧、失去、死亡合理化。
不再因为害怕失去谁,而显得情有可原。
不。
春天里的嫉妒,是琐碎的。是看见白景辰十分钟内让林书玉笑了两次时,那种精准又毫无道理的不快。
是看见林书玉顺手给他递茶时,过分强烈的烦躁。
是忽然发现白景辰居然知道蜂蜜放在哪里时,那种私密而立即升起的不悦。
沈昭衍越来越绝望地意识到——
所谓“家”的熟悉感,被分给别人太多,竟然会让人如此难以忍受。而焰无邪,这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在第二杯茶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之后,他不仅毫无帮助甚至立刻开始享受。
他说得不多因为根本不需要。每一个眼神都已经足够讨厌。每一次沉默都像某种恶意的武器。
等到白景辰终于起身离开——带走一包药材、一封给魅罗的折信,以及沈昭衍最后一点对人类情绪的耐心——沈昭衍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
嫉妒让他变得异常具有占有欲。
第二。
焰无邪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并且乐在其中。
白景辰离开后,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梅花在风里轻轻摇晃。林书玉神情平静得近乎犯罪,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焰无邪沉默了整整三次呼吸,终于慢悠悠开口:“刚才那场面,真是惨不忍睹。”
沈昭衍立刻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可焰无邪根本不在乎。
“我本来以为,嫉妒会让你显得很优雅。”他说,“没想到它只是让你变得小心眼。”
林书玉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沈昭衍看向他。
林书玉低着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药材,语气庄严而平静: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焰无邪笑出了声而沈昭衍则以一种冰冷而准确的清醒,终于意识到——
爱上两个人,并没有让他的占有欲减少。
它只是让目击证人翻了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