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玉抬眼看他,像是在审视沈昭衍脸上那种冷硬而不容置疑的铁色。
然后又看了看赤焰——后者的脸色甚至更难看。
自黎明以来第一次,林书玉似乎终于意识到,反抗也许真的比他现在所剩的力气更费力。
他晃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不是因为他愿意是因为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只有静止才配拥有的那种暴力。
没有战场,没有兵刃相撞。
只有被迫停下时,那种安静而亲密的残忍。
沈昭衍扶着林书玉,赤焰替他清理伤口。
起初林书玉没出声。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连疼痛都不愿浪费在呻吟上。
直到赤焰将滚水浇进那道裂开的伤口。
林书玉的手猛地攥紧了沈昭衍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发疼。他呼吸一瞬间被逼得凌乱尖锐。
可他依旧没叫出来。只有沉默在边缘被逼得发白。
沈昭衍感觉到那阵颤抖一路从他身体深处碾过。
“够了。”林书玉声音发薄。
赤焰连头都没抬。
“不够。”
“你不是我的大夫。”
“对。”赤焰冷冷道,“我是那个倒了八辈子霉,被迫替你收拾你那点毫无求生欲的烂摊子的人。别动。”
林书玉笑了一声,却在半途断成了一口几乎像喘息的痛气。
沈昭衍的手按在林书玉后颈上。没有思考,也没有允许。
只是本能。
林书玉在他掌下骤然静了。
赤焰穿针。林书玉看见了,闭上眼。
“不要。”
拒绝来得极快,疲惫到近乎孩子气的坦白。
赤焰神情不变。
“要。”
“我这辈子缝的针已经够多了。”
“可惜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赤焰。”
“林大夫。”
林书玉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被耗尽之后残留下来的、空荡而勉强维持的体面,像一个整夜都在替别人缝合的人,终于发现自己再也撑不过同样的事。
“我是在求你。”
赤焰看着他。
然后他声音沉了下去,安静得近乎残忍。
“而我是在回答你。”
针落了下去。
林书玉终于还是断了一声。
不大,不惨烈,也不戏剧。只是极短促、极本能的一声,被他来不及吞回去,硬生生从喉间扯了出来。
沈昭衍觉得那声音像刀,直直捅进自己肋骨之间。
林书玉的手指死死绞住他的衣袖。呼吸断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彻底滞住。
沈昭衍俯下身,一手仍扣在他后颈,一手稳住他肩。
“呼吸。”
林书玉笑了一声,发哑,发抖。
“你说得倒轻巧。”
几乎已经不成声。沈昭衍压低声音。
“那就等会儿再生气。”
又一针落下。林书玉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昭衍的嘴比他的骄傲更快一步。
“抓我的手。”
林书玉闭着眼,疼得半昏半醒,竟还带着点被冒犯似的不可思议:
“我已经抓着你整只袖子了。”
这话荒唐得让沈昭衍几乎想笑。可他只是把手递进了林书玉掌心。
林书玉死死攥住,攥得发疼。谁也没有松开。
赤焰沉默地缝完了余下的针。
快,准,狠。
像所有真正称得上可靠的东西一样,冷酷得毫不留情。
第四针时,林书玉已经白得让人心惊。
第六针时,他的头偏了一下,轻轻抵在沈昭衍肩上,再也没完全抬起来。
第八针时,赤焰的嘴角已经压成一条没人敢打断的冷线。
终于结束时,他利落地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又紧又稳,带着一种连说出口都嫌浪费的怒意。
然后他退开。
林书玉的手已经在沈昭衍掌中慢慢松了力。睫毛轻轻一颤,便再没了动静。
“书玉。”
没有回应。有那么可怕的一瞬间,沈昭衍几乎以为——
下一刻,林书玉终于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断气。只是彻底耗尽了。
昏迷来得不温柔,也不留余地。
沈昭衍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半站起身,直到赤焰按住他肩,强行将他压了回去。
“他还活着。”
沈昭衍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算不上劫后余生。
赤焰两指按在林书玉颈侧,像是想从那道始终不稳的脉搏里逼出一个答案。
他数着。
等着。
然后更轻地开口,轻得仿佛声音稍大一点,就会把命数推下悬崖。
“他硬撑了几个时辰……失血、惊厥、力竭。若他能在日落前醒来,便算我们走运。”
' 若。'
那一个字落下来,像刀背平平压上骨头。
岩檐下彻底静了。连伤者都察觉到了。连山似乎也终于明白,这一夜差点带走的究竟是什么。
沈昭衍低头看着林书玉——毫无血色,仍在呼吸,昏倒在他怀里——只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裂开,裂得无声,却沉重得像一种有了形体的悲恸。
山脊那头,晨光仍在升起。
而自战争开始以来,沈昭衍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明白—— 失去林书玉,不会像惩罚。
那会像这世间在夺走太多之后,终于决定变得再也无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