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玉前臂上的伤,本该更早被发现。
残忍之处正在于此。
并不是因为林书玉受了伤——受伤早已成了每一次越过边境时,向那些愚蠢到仍要继续往返的人索取的代价。甚至也不是因为他忽视了它。
林书玉早已习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任何地方最不紧要的东西,而所有爱他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有资格这样命名——都已经开始为这个习惯付出代价,只是他们谁也还不知道,该如何活着承受下去。
不,真正残忍的地方更简单。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流着血,却直到整座山都已索取得太多,才终于有人发现。
黎明苍白而冷酷地爬上山脊,将冰冷的光拖过战后的残局,像真相一样毫无体面可言。
岩檐下弥漫着血腥、湿石、焦布,还有太多身体在过于狭窄的地方艰难求生时那层薄而锋利的铁锈气。
夜里的雨已经停了,可山仍在哭,沿着岩壁淌下一缕缕银色的水线。下方的峡谷安静了下来,带着战场在惨叫停息之后独有的那种丑陋寂静。
伤者在力竭之处沉沉睡去。
死者还在等着而这一切中央,林书玉终于晃了一下。
那只是个很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一口呼吸出了差错。一个极细微的重心偏移。
那是人们总会错过的那种虚弱——当他们早已习惯某个人无声无息扛起太多的时候。
沈昭衍看见了。因为他的手还握着林书玉的手腕。
他感觉到那阵颤抖骤然加剧,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太快,太细,已经开始发飘。
“林书玉。”
林书玉试图抽回手。“我没事。”
这谎话蠢得让沈昭衍几乎想笑。可他只是收紧了手指。
“你在流血。”
林书玉吐出一口气,累得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不耐。
“是啊。战争里这种事常有。”
“林书玉。”
沈昭衍声音里的什么东西,终于让他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血色是慢慢褪去的,缓慢到没有人来得及觉得那是危险,直到几乎一点不剩。他看起来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被掏空了,仿佛这一夜只是取走了它所需要的东西,只留下他这副躯壳靠习惯站着。他脸上毫无血色。尽管天寒,额角却全是冷汗,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
然后沈昭衍的目光落了下去,落在林书玉左袖上——那是几小时前仓促包扎过的伤口,如今整只袖子已一路浸黑到手肘。
不是渗透是浸透。
沈昭衍体内有什么东西骤然静了下去。
“给我看。”
林书玉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他竟还试图笑一声。
“还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沈昭衍的声音陡然锋利得像刀。
“林书玉。”这一声名字落下来,像命令。
他们周围,连最近的伤者都被这声音惊得微微动了一下。
林书玉安静了,不是因为让步,而是因为他忽然累得连逞强都成了负担。
沈昭衍的手已经按上了绷带结。林书玉抬手扣住他的腕骨。
“别。”
沈昭衍看着他。
林书玉那只沾着血、微微发抖的手,无力却固执地收紧在沈昭衍手上。
“还有伤者。”
“你若倒下,这里就只会多出尸体。”
林书玉下颌绷紧。
“那你就快一点。”
沈昭衍盯着他,盯着那阵细微的颤抖,盯着林书玉那种惊人又令人恼怒的习惯——他总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把自己交给后果,仿佛他的身体属于所有人,仿佛筋疲力尽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声音便冷冷切了进来。
“让开。”
是赤焰。
他甚至没等他们完全转过头,便已经在林书玉另一侧跪了下来。靴上满是泥,领口凝着干涸成黑的血。他的神情沉到了某种极冷的怒意里——那是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家少主最后仅剩的那点克制,原来已经在他眼前流了几个时辰的血时,才会有的神情。
他只看了一眼林书玉的袖子,便语气平静得可怕地开口:
“林大夫,你若折腾到这一步还死了,我就把你从土里挖出来,亲手再杀一遍。”
林书玉竟还勉强牵出一个淡得近乎没有的笑。
“未免太过了。”
赤焰目光一冷。
“你这样才叫太过。”
他一刀割开绷带,湿透的布料被剥落下来。
那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雨里和混乱中看去还算能撑的那道伤,到了天光下,终于显出它原本的模样。
伤口很深,深得过分。
那不是整齐的一刀,而是妖兵之刃硬生生撕开的裂口,几乎豁到肌肉,边缘肿胀翻卷,血肉模糊。下面那层临时包扎早已被血浸透了不知多少回,几个时辰前便已经彻底失去了作用。
林书玉就是用这条手臂,把别人缝开又缝上。
用这条手臂抬人。
用这条手臂按住伤口。
他流着自己的血,硬撑了半夜,替所有人收拾残局。
沈昭衍在那一瞬间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林书玉到底失了多少血,也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们几乎就要等到他再也醒不过来时,才发现这一切。
赤焰的神情静了下去。那比愤怒更危险。
“谁缝的?”他问。
林书玉竟还有脸回答。
“我自己。”
赤焰闭上眼。不是那种疲惫的忍耐,而是一种近乎祈求的、深重到像在祷告的静默——仿佛他只求这一切终于能结束。
再睁眼时,他看向沈昭衍。
那眼神里的谴责干净得几乎能剥皮见骨。
“你看见他了。”
沈昭衍没有辩解。
他体内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还愿意拿借口来侮辱这一幕。
“是。”
赤焰嘴角压得更紧。
“真是了不起。”
林书玉动了动。
“别吵了。”
两个人都没理他。
赤焰已经站起身,朝岩檐另一头厉声喝道:“烧水,拿干净布来——现在!”
那一声命令太过凌厉,三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动了起来。
林书玉试图站起来,却被沈昭衍按住了肩。
“不行。”
“还有——”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