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走。
这念头清楚、理智,也毫无用处。
因为那人又喘了一口气,短促、微弱,带着疼意,而林书玉的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先别死。”他低声嘟囔,语气听着比起温柔更像不耐,可声音到底还是不自觉地缓了下来,“至少撑到给我添麻烦的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断气。”
那人自然没有回应。
林书玉叹了口气,在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已经认了命。
雨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他熟练地撕开那人残破的衣襟,俯身仔细查看伤口,强迫自己忽略那骇人的失血、冰冷的雨水,还有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急促的心跳。
伤得很重。
重得只需看一眼,便足以让人心头那点希望变得单薄又脆弱。
但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至少现在还没有。
只要能先止血。
只要高热还没先一步要了他的命。
只要他能撑到被带回去。
一连串愚蠢得近乎可笑的前提。
林书玉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心跳压稳。
他从药囊里取出干净布条、磨好的蓍草根粉、晒干的苦叶,还有那罐本打算明日进城卖掉的最后一点灵药膏。
暴雨让一切都变得艰难。手指发滑,血怎么也止不住,那人的呼吸在他掌下微微发颤,虚弱、紊乱,脆弱得几乎和那副仿佛天生该由傲慢与烈火铸成的模样毫不相称。
可即便如此,血还是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很好。”林书玉低声道,已经分不清这话究竟是在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继续撑着。我对尸体可没什么耐心。”
又一道闪电撕开夜幕。
紧随其后的雷声轰然砸落,近得连地面都跟着微微一震。
那陌生人忽然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只是林书玉掌下肌肉极细微的一次抽动,却足以让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然后,那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在雨夜里亮得像烧红的余烬。
不是褐色,不是黑色。
而是赤红。
林书玉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对望。
林书玉跪在泥水与风雨里,双手沾血至腕;那人半死不活地躺在他身下,唇边带血,眼底却燃着某种不属于人的幽暗火色。
空气变了。
并非肉眼可见,也并非什么可以被清楚言说的力量,却在顷刻间真实地压上皮肤。
那感觉极薄,像热意擦过,又像本能骤然绷紧,古老得令人头皮发麻,几乎让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同一瞬间收紧。
危险。
这个词无声无息地浮上心头,冰冷而本能。
那人微微张开唇,开口时嗓音低哑,虚弱,却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凡人喉骨的冷意。
“……你不该救我。”
林书玉怔怔望着他,雨水顺着睫毛不断滴落。
从前听过的所有故事都在这一瞬齐齐涌了回来——披着人皮的妖魔,生得比人更美的怪物,会笑、会说话,却天性残忍,饥饿而冷酷,以借来的温柔蛊惑人心。
他本该逃的。
本该害怕。
本该立刻松开手,任由这人死在雨里。
可林书玉只是收紧了那道已经染红的绷带,气息不稳地回了一句:“你现在可没资格教我做事。”
那人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意外的神色。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再次昏死过去。
林书玉僵在原地,任凭大雨如幕砸落,胸腔里的心跳响得几乎压过雷声。
良久,他低头看着那人,看着新换的绷带很快又被血一点点浸透,看着那双赤红眼眸残留在记忆里灼灼不散的颜色,终于闭了闭眼。
只半息。
再睁开时,他从鼻间缓缓吐出一口气,疲惫得近乎认命。
“……我果然眼光差得离谱。”
说完,林书玉俯身将人背起,迎着漫天风雨,踏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