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四年,四月初六。
萧晔到了。
八千骑兵从太行山的古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是在代州城西三十里的一条小河边。
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沈渡正在城墙上。
她看到城西的官道上扬起了灰尘。灰尘很密——不是几个人能扬起来的。
她走下城墙,出了西门。
小河边。
八千骑兵在河边休息。马在喝水。人在吃干粮。
萧晔坐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脸被山风吹得发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
沈渡走过去。
"晚了三天。"
"山路下雨了。"萧晔说,"有两个骑手摔下了悬崖。死了。"
"多少人到了?"
"七千九百八十。"
沈渡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路上——补给?"
"干粮够了。但水不够。山里有的河段干涸了。最后三天——人马都缺水。"
沈渡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饼——干粮。她自己带在路上吃的。还剩两块。
她把饼递给他。
萧晔接过去。咬了一口。
"代州什么情况?"
"三万步军到了。粮仓充足。但是——"
"但是?"
"补给站有问题。易州和蔚州的补给站都被人做了手脚。掺沙子、少草料。我换了管事,换了粮。但——"
"做手脚的人不止两个。"
"对。是一张网。赵恪的旧部在军中布了很多人。"
萧晔把饼吃完。
"还有一件事。"沈渡说,"月牙来了。"
萧晔的手停了一下。
"她人呢?"
"在城里。她从北狄跑出来了。带了一份北狄的军事布防图。"
萧晔站了起来。
"布防图——拿来我看。"
当天晚上。代州守将府。
萧晔、沈渡、赵安、月牙,四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
桌上铺着月牙带来的布防图。
"中路——阿史那·达延亲率。四万骑兵。正面压向雁门关。"
"右路——阿史那·巴根。两万骑兵。绕道从雁门关东面的山口包抄。"
"左路——阿史那·布仁。两万骑兵。走草原古道,直插梁军后方——目标代州。"
沈渡指着地图上的三条线。
"三路军同时出发。中路最快——四月十日左右到雁门关。右路次之——四月十五日。左路最慢——四月十八日到二十日之间。"
赵安看着地图,皱着眉。
"左路两万人——目标代州。如果代州被围——"
"三万步军加七千九百八十骑兵——守代州。"萧晔说,"守不住。"
"那怎么办?"
"不守。"
赵安愣了一下。
"不守代州?"
"不守。"萧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代州往北,到雁门关。
"我要在左路到达代州之前——跟中路在雁门关打一仗。打赢了——中路退了,左路和右路就没有意义了。"
"打赢中路四万骑兵——用七千九百八十骑兵和两千弩手?"
"加上地形。"
沈渡看着地图。
"雁门关的谷道——窄。一次二十骑。弩手封锁谷口——骑兵进不来。"
"但北狄不会只走谷口。"月牙说,"我父亲不是蠢人。他知道谷道窄。他一定会在正面佯攻——同时派人翻山。"
"翻山——走哪条路?"
月牙在地图上指了两个位置。
"东面——虎牙岭。山势较缓,骑兵勉强能过。但一次只能单骑。西面——断魂崖。更陡。马过不去——人可以。"
"东面虎牙岭——能过多少人?"
"一次一骑。一天——最多过五百骑。如果他们从虎牙岭翻过来——绕到我们背后——我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沈渡看着地图。
"西面断魂崖——人可以过,马过不去。他们派人从断魂崖翻过来——人数不会太多。但这些人可以截断我们的退路。"
萧晔靠在椅子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路。正面、东面、西面。三路齐攻。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在北狄的三路军合围之前——打掉中路。"
"怎么打?"
"诱敌。"萧晔说,"我在谷口摆一个弱点——让他们觉得可以突破。中路四万骑兵——看到弱点就会冲。他们冲进来——我把谷口封死。然后——两千弩手从两侧山崖上射击。谷道里——他们跑不了。"
"如果他们不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