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睁开双眼。
他虽看不见,却闻得见。
他首先闻见的,是一缕梅香,然而那气味无比浅淡,浅淡到几乎将要消散。
鼻端充斥更多的,是冰冷的雪霜之气,还有大火燎原后烧焦的味道。
那味道好生熟悉,大火,焚烧……
什么时候闻过?
他仔细回想着,好一阵后,才在回忆中找到答案。
啊……原来是“仇人香”的味道。
花满楼挪动脚步,脚下冰凉生寒,沙沙作响,是雪,他此刻正踩在一片积雪上。
他满心迷茫地在雪中行走,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空旷,无尽的空旷,天地之间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鼻子里嗅到的,始终是烈火焚烧的味道,冰雪的味道,还有那极其微弱,却始终存在的梅香。
耳朵里听到的,也只有风声和雪落之声。
这些气味和声音一成不变,让他根本无法依靠嗅觉和听觉去辨认方位。
又过了一阵,他只能抬起双臂,伸出双手,像一个真正的、寻常的瞎子那样,试图通过摸索去寻找方向。
然而他只摸到冷风在指缝间吹,还有一片片冰凉飘落,那是雪正在下。
积雪越来越厚,那些雪片积累的速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让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愈发艰难。
他就这般混沌地行走着,跋涉着,越来越疲惫,直到他感觉脚下一空。
那一瞬间,他心中反倒放松下来。
他踏空了,从积雪的山崖上陡然坠落。
这悬崖有多高?为何许久都不曾坠落到底?
“七童!”
在无聊的漫长的下坠中,花满楼被这一声呼唤惊醒,他听出来,那是陆小凤的声音。
花满楼疑心自己听错了。
陆小凤不会这样唤他,但此刻这一声脱口而出的叫喊,让人不禁怀疑,他已在心中将这个乳名呼唤过千百遍。
“花满楼!”
“花兄?”
“七童……”
呼啸的寒风中,花满楼又听见陆小凤的声音,语调那样柔和,那般亲昵,甚至有些缠绵。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经常亲昵地称呼彼此,这没什么。这四条眉毛若是犯了调皮的毛病,学来长辈的叫法,想作弄自己,叫一叫自己的乳名,这也没什么。
可……
可朋友不会那样亲吻自己的兄弟,不会在那些火燎的寂夜里与他同榻交颈。
花满楼的心跳忽然快起来,他惊觉自己似乎多了一段段古怪的记忆,都是些无法言说、难以启齿的桥段。
陆小凤还在唤着,唤的是七童这个有些天真的乳名,然而那些古怪回忆中的陆小凤,却在懵懂的春风里,以手掌,以双唇,以肉身,把七童的天真揉碎撞破。
花满楼浑身发起颤来。
他本不会怨恨,此刻却生出些许埋怨,怨他为何要让自己知情懂情,害上相思,却把他独自落在雪原中,丢在寒风里。
花满楼有些惊讶,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古怪,离奇,不合理。
但它们真真切切存在着,发乎于心,无法否认。
花满楼就这样恍惚迷茫着,终于坠落到底,然而坠入雪地之时,却没有感觉到冰雪的寒凉,或是摔碎骨肉的疼痛,而是被裹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那是一个跟他一样,被寒风吹得不剩几分温度的怀抱。
“花满楼,快醒醒,你中幻药了。”
陆小凤的声音真真切切传来,冷静而可靠,没有那些悱恻的语调。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花满楼松了一口气,清醒过来,他竟险些陷在那迷乱的梦中。
但,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有些焦急地抬手,想要触摸陆小凤的脸,却摸到一手湿漉。
触感湿黏,血腥扑鼻。
是血?
“陆小凤,你受伤了?”
一时间,梦里的纠葛全被抛诸脑后,他着急地寻找陆小凤的伤口,对方却一语不发,对他的焦急忧心视而不见。
那血液越来越多,已淋湿花满楼满身满脸。
“陆小凤,你为何不说话?莫不是想欺负一个瞎子?看我为你担心,这很有意思?”
花满楼彻底慌乱起来,手脚挣动,他在陆小凤流出的血泊中摇晃,浑身湿透,几乎要被溺毙其中。
“花兄……花兄!醒醒!”
杜奕人慌慌张张扑进海子里,抓住在水中恍惚挣扎的花满楼,将他往岸边沙地上拖。
天边太阳升起,阳光照耀着沙地,照耀着海子,也照耀着海子中双目紧闭、神情苦楚的花满楼。
不对,这不对!
难道用错了?
杜奕人的冷汗冒了出来,不仅仅是担心无法完成城主的命令,他发自内心不希望花满楼死,像花满楼这种人,有什么道理死在这些阴谋诡计之下?这太不值当。
他将花满楼拖到岸边的沙地上,焦心地触摸对方的脉搏。
花满楼脉象极乱,心跳出奇的快,照理说,一夜过后,蛊虫被催醒,此刻应当已经安定下来,他却仍然发着高热,这完全出乎杜奕人的预料。
正不知所措之际,一只手猛然从身后伸出来,探向花满楼。
杜奕人一惊,正要出手阻拦,另一只手却更快地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