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一年,梅鹰辞别老病的爹娘,年幼的弟妹,带着一腔愁绪,独自前往江陵,参加赏剑大会。
那时他虽忧愁,却多少怀着些向往。
他想着,或许自己会在这场赏剑大会上一鸣惊人,他的化愁剑,将为天下人所知。
然而事与愿违,他在大会的头一天才得知自己轮了空,根本没有机会与那些已经成名的剑客们交手,只能赘在最后一日,把他的剑术当作杂耍,用来供游客赏玩。
郁郁寡欢之际,梅鹰却时来运转,在江陵遇到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女人。
那是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轮廓深刻美艳,眉目间带着几分关外人的深邃。
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布衣打扮的随从,虽然他们努力故作低调,但梅鹰打眼一看,便知道那两人的武功绝对不会低。
白衣女子被这几人簇拥着迈入茶肆,神采飞扬。
她的武功虽看起来不甚出众,但她那种神气和派头,非常人所能及,就连梅鹰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白衣女子目光扫过一圈,这茶肆已满座,只有梅鹰那桌仅坐了他一人,还剩三张椅子空着。
她于是径直走来,将手中的剑搁在梅鹰面前的案桌上。
那是一把精致的好剑,青钢锻制,白色的剑柄上,刻着一朵梅花。
“这赏剑大会真是热闹,走了两家店,连张空桌都没有,先生,不介意凑个桌吧?”
她的剑比梅鹰的好太多,她那种出身优渥的自信与气魄,也是梅鹰见所未见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态度却是很好,对于梅鹰这样一个平凡落魄的人来说,实在足够客气。
梅鹰没有回答她,只是垂下眼,提起自己那柄老旧的破剑,准备让出桌子。
女子立刻拦住他:“先生这是何必?倒显得我们霸道无礼了,先来后到,既然先生不愿同座,那我们换个地方就是了。”
说罢,她竟真的提起搁在桌上的青钢长剑,带着那两个人出了店门外,另寻地方去了。
梅鹰看向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许微妙的触动。
但他并未细究那一丝微动,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和那样的女子还会有什么交集。
然而很快,他们又一次见面了。
赏剑大会期间,江陵热闹非凡,许多酒家客栈人满为患,价格也自然水涨船高,梅鹰手头拮据,舍不得花钱住店,于是只在城郊的废弃屋舍中暂住。
夜里尚有春寒,他身上单薄,一时睡不着,便起身练剑。
挥剑之时,一切的不顺意,一切的窘迫,似乎都能暂时抛诸脑后。
梅鹰只管沉醉在剑招中,微寒的春夜,只有剑气涤荡,月光如水。
因为他太过投入,太过沉醉,竟未发觉,昏暗中已多了一双眼睛,正默默望向他。
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惊呼,他才恍然察觉。
“谁?!”
有人应声从破瓦屋顶下的阴影中走出来,竟是白日里见过的人,那个手持梅花长剑的白衣女子。
她美艳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歉疚:“先生莫怪,我并非有意偷窥,只是今夜投宿此处,春寒衣单,一时难眠,便起来走走,实在是不慎撞见……”
她看了看梅鹰的脸色,抿了抿唇,接着道:“先生的剑招实在太过惊人,我没能忍住,一时惊讶出声,叨扰先生了。”
虽然她的态度很是礼貌诚恳,但梅鹰仍满心警惕:“你这样的人,会在这种地方投宿?你绝不会缺钱住店的。”
女子只是一笑:“自然是有缘由……”
她顿了顿,对着梅鹰抱拳道:“我叫白近水,先生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在别人那里,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所在之地,可是能换好大一笔银子……这也正是我不敢在那些人多眼杂之地过夜,选择来此的原因。”
梅鹰不解:“为何?”
“因为有很多人想杀我,我的行踪,我的命,很值钱。”
梅鹰盯住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狐疑道:“那么,你为何要告诉我?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白近水看着他笑:“因为你这样的人,绝不会为了银子出卖我,我看你的剑,便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梅鹰心念稍动:“听起来,你很懂剑?”
白近水道:“我出自关外一个剑道门派,我派以剑术立足,虽然我天资愚钝,在练剑上天赋一般,但是赏剑,我自小耳濡目染,还是颇为在行的。”
不管看起来还是听起来,她都应当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女子,但此刻,她却如此轻易地将自己的事告诉给一个陌生人。
这似乎让白近水自己也有些意外,她停顿片刻,忽而在月色下粲然一笑:“今日我们已偶然遇见两次,实在是缘分匪浅,我已说了我的姓名,先生却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一个无名之辈,名字似乎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梅鹰只是略一思索,便回答道:“梅鹰,梅花的梅,鹰隼的鹰。”
“梅鹰……”白近水目光闪动,“好名字,尤其是这个姓氏,极好。”
梅鹰正琢磨她的话,又听对方说道:“方才看了先生的剑招,有些手痒,可愿赐教?正好让我也活动活动,热热手脚。”
说罢,还不等梅鹰回答,她便抽出她那柄梅花长剑。
月光下,她手中的剑光好似雪色,皎白如新。
夜风吹来一阵道不明的幽香,梅鹰一时浑噩,也不知怎么想,真与白近水套了几招。
也是这一来一回间,他才发现这女子的剑招极为精妙,意境非凡,虽然她的内力稍缺,但这些剑招,本身就已经足够出色。
二人点到为止,收了剑,白近水微微有些气喘:“我刚才用的两式,一招叫暗香疏影,一招叫梅雪争春,都是以梅花为意境的剑招,算是……同梅先生问好。”
梅鹰怔住,作为学剑练剑之人,他自然是对江湖上有名的门派剑招有所耳闻,而白近水使出的这两招,他此前未曾见过,但却早已听闻过。
“你是关外雪山派的人?”
白近水眼眸发亮,轻笑道:“原来梅先生知道我们,鄙派久不出江湖,我还以为,中原已没有多少人认识我们了。”
也不知是因为连日以来的苦闷,还是那一夜的静谧让人敞开心扉,梅鹰同这个名叫白近水的女子聊了许久,倾诉了许多。
当得知梅鹰苦于赏剑大会没有对手时,白近水洒脱道:“赏剑大会上,我会来同你交手,你的春风化愁,我的寒梅傲雪,自然让你扬名。”
“可,你的身份不应保密?”
“这倒是……”白近水想了想,“那我叫我家的剑术师父同你比,反正我的剑招还是花架子,我家剑术师父可厉害多了,在关内虽无人认识,但在关外可是堪称横扫四方!”
她那种炫耀的神气很是晃眼,带着令人心折的洒脱。
梅鹰看着她:“你这般帮我,我何以为报?”
白近水想了想,浅浅一笑:“我不日便会离开中原,回到关外,若是先生不嫌弃地方偏远,便来我们凌霄城,十二连环峰上有一株最老的梅花树,如若梅先生愿为我折下最高处的一枝来,我必会感念先生之恩。”
梅鹰很想问,那是你的地方,你要想折一枝梅花,何其容易?何必要我千里迢迢而去呢?
但旋即,柔柔月色下,白近水倒映着月光的脉脉眼波,叫他明白了一切。
她要一枝梅,但要的不止是那梅,还有那折梅的人。
“我派师祖爱梅,雪山剑法也带着梅花意向,唐人张谓写早梅,‘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我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本身也带着梅的意思。”
白近水稍顿,声音越来越轻:“先生姓梅,我与先生有缘。”
梅鹰出身贫寒,从小到大甚少有好运气,没想到这一次来江陵,却交到这般好运。
他的心在春风中漂浮,只觉浑身轻快。
化愁化愁,他的愁似乎真要化了。
化在江陵的春风里,化在一个名叫白近水的女子眼中。
然而,到了赏剑大会末尾那日,他等了许久,却终究未能等来白近水兑现承诺。
那一刻,他的愁又开始重聚,他忽然很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将要做什么。
直到他听见不远处酒楼上观剑之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