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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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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尘低声道:“这事的确是我错了,我会去向她赔罪。”

云良压低声音指点道:“你小子认错就还有救!最好是,跪下来求她。”

“不至于吧。”茂正说。“还要跪下啊。”

云良冷哼了一声,道:“跪下来求她算是保命了。可不是每一个人跪下来求她,都会管用的。弟妹那人,骨子里狂得狠,你跟她相处,你得顺着她。”

一股浓烈的悔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张云尘淹没。

但真的让张云尘觉得无力的,却是云藏说的,云止已经回山了。

张云尘只觉得这香火缭绕的道门清修之地,虚伪荒唐。他多待半刻都觉得索然无味,心中那股念想叫嚣着,逼得他只想立刻掀了这清修,下山去寻她。

想要找她,其实并不算难。只要有追踪符。

然而,追踪的金光在掠过江水桥边时,却像是失去了感应,盘旋数圈后颓然熄灭。

张云尘望着河岸,心中了然。她定是走水路回京了。要跟上她,绝非难事。郑家行事向来极有章法,非自家船不坐。

只要稍加打听那些运送矿石的重载货船,再配合几道追踪符,她的行踪就一眼看穿。

郑玉霜坐在船舱内,指尖在账本上缓缓滑过。从北到南的水路地图都在她的心里,只需余光瞥一眼窗外倒退的河岸,便能推算出船行到了何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这些年都在不断找银子。

从前朝开始,朝廷就在军需上断供,分给将士几亩薄田,便指望着他们能凭此保家卫国。这种法子看似高明,朝廷不花一分碎银,将士们的粮秣、辎重乃至战马皆需自筹。可这世上没有万年长青的收成。

若是撞上个天灾人祸,地里的庄稼绝了收,营里的汉子尚能混口稀粥,家里的老人孩子又该如何活命。

于是,土地被一双双枯槁的手贱卖,沦为四处漂泊的流民。

当年郑家等世家大族,便是借着这道裂缝野蛮生长。他们借粮济民,趁势将散乱的土地收拢,统一耕种,再将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尽数编入军户。在郑家的地界里,吃不上饭,穿不上衣都有族里管着,还设了塾馆供读书识字。

郑家不按人头,而是计亩征银。郑老将军在世时极有远见,不仅占了铁矿与盐井,还大肆兴办织布工场。重视匠人,鼓励生产,重视铁匠、木匠、石匠等,各司其职也算有收益。这些抠出来的银钱,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北境前线。

江水幽幽,千百年来,这大江两岸的山影水色似乎从未有过变动,冷眼看着逐利客来来往往。

窗外掠过一棵生在峭壁上的孤松,根系扎进石缝,姿态倔强。她盯着那抹苍绿,脑海中竟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能做一棵树,或许也是好的,起码一辈子生在哪儿,便死在哪儿,不必在风浪里算计人心,也不必在这名利场里奔命。

正出神间,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撞上心口,郑玉霜眉头紧锁,抬手按住胸口,生生压下一股酸水。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时候倒晕起船来……”

她暗自自嘲,她马背上坐得,浪尖上也站得,从未有过这般虚弱。可转念一想,这世道万千,人心尚且瞬息万变,更何况这副皮囊。

这时,船工的小女儿怯生生地掀帘进来,盘里端着糕果。小姑娘不过八九岁年纪,虽然低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总是忍不住往那糕点盒子上飘。

“想吃吗?”

郑玉霜开口时,喉间不慎灌进了一缕冷风,激得她咳了几声。她匀过气来,道:“坐下吃吧。”

“不,不成的。我阿耶说,这是贵人用的东西,不是我能吃的。”小女孩向后缩了缩。

贵人?

郑玉霜听到那两个字,眼底掠过一抹极冷也极讽刺的笑意。

“不过是一碟糕。旁人定下规矩说你不能吃,你才更应该亲口尝尝,到底是个什么滋味。”郑玉霜笑意里带着一抹惯有教唆,“这世间的事能不能做,该不该做,要你自己拿主意的。坐下吃吧,吃完再喝口茶涮涮口,就连满天神佛,也不会知道。”

小女孩被她眼里的光芒震慑住了,问:“真的吗?连神仙也不知道?”

“瞧不见,他们瞎得很。”郑玉霜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那密密麻麻的账本上。

大江载船滚滚而去,一旦开动,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自嘲。这世间的子女,若是活得正好长成了家中长辈期许的模样,那自然是满门荣耀,承欢膝下。

她想起自己,年岁渐长,见父母的面数就越数得过来。所谓的血脉至亲,在记忆里不过是几张模糊的面孔。

她对此并不在意,也没什么意难平的。她从不觉得自己出生的门第是好是坏,也从未感怀过命运的公允与否。对她而言,人活一世,终归是自己怎么走。

她鲜少在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上浪费心神。于她而言,人生不过是一场接一场的硬仗:有了麻烦就解决,遇了困难就克服。她对自己最大的慈悲,就是从不过分剖析自己。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船行驶得比预想中要慢了些。

她伸手试了试风。那风带着江上的湿气,也许是这风不够大,帆收得不够满,才让这归途冗长。

郑玉霜阖上眼,却被拽入了一场短促而狰狞的噩梦。

梦里是满目的血红。

郑玉霜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心口那股晕船的恶心感不仅没散,反而愈演愈烈。走到甲板上,她起身推门走向甲板,感觉那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子澜。”她扶着湿冷的船舷,“去,再检查一遍船舱。”

子澜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船:“检查咱们这一艘?”

“船队所有的船。”郑玉霜猛地挥手,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你亲自带人去搜。”

不到一刻钟,后方货船的底舱里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沉重的木板被掀开,在一片呛人的霉味中,亲卫如拖死狗一般,从里面生生拽出来一个发髻凌乱的女子。

子澜按刀冷眼瞧着,这女子倒是个在江湖里滚过刀肉的,惯会做戏。眼见着被明晃晃的横刀围死,她初时还装出一副可怜相,言语间虚虚实实,借口编得滴水不漏,只说是为了躲避地方官兵盘查,才偷摸钻进贵人的船避难。可待她察觉到周围这群家丁个个眼神冷酷。她心头一慌,又立刻改口,说是遭了江上大镖局的生死对头追杀,这才迫不得已藏匿进来。

听着这些漏洞百出的自辩,子澜在心底里泛起一阵残忍的冷笑。

这女子寻的借口,当真是自己把脖子往刀上撞。若论官兵,他们便是这水道上最大的官!

若论镖运帮派,这大江沿线、各大水路帮派的帮主,岁岁年年削尖了脑袋要往的郑将军府递名帖、送孝敬,论交情,那叫合作。

在这条江上,跟郑家军玩官兵捉贼、江湖恩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来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子澜指尖扣了扣横刀,正要给这女子上点规矩,却见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玉石俱焚的决心,喊道:

“我要见京畿卫府的官爷!我有泼天的干系要报!关于北境私贸黑脂、走私灵矿的内情,我知道,我全知道!我要见主事的人详细说明!”

凄厉的喊声瞬间刺破了江面的死寂。

夜风呼啸,郑玉霜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入骨的弧度。

来得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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