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尘心里不好受,待他第二天到山下客栈,等待他的只有一句话,郑玉霜启程回城了。
张云尘失魂落魄地折返,刚一露头,守在营地口的云良便凑了上来,瞧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道:“云尘,不是师兄说你,弟妹多好的一人啊。她好歹是手握重兵的主将,每次上山都给你揣着热食盒,这份掏心掏肺的心思,你上哪儿找去?”
云松道:“也是。弟妹心里有你。也许就是想你。你倒好,生生把人往外赶!”
“什么叫也许啊?弟妹那是心疼你,怕你在山上饿着!”云良一拍大腿,直接接过话茬,嘴碎道,“你每次见到人家,第一句话是训斥,第二句话是说教。成天端着个架子。得亏人家脾气算好的了,这要是换成我家那个,早一巴掌给你扇过来了!”
张云尘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死在了寒风里。
那句“弟妹心里是你”,像是一柄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那块所谓的问心石上。
“她、她心里有我?”张云尘喃喃道。
“你还有怀疑?”云良笑道,“你是不是在山上待傻了!”
阳光终于穿透云雾砸在了张云尘脸上。
“你们是说,她心里有我?”张云尘没忍住,将云止和问心石,以及那块石头如何在他与郑玉霜掌心里发烫、证她并无真心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松和云良。
云良和云松两人齐齐一愣,看热闹的笑意凝固了。
大风刮过营地,两个年岁渐长,在红尘里摸爬滚打过的师兄对视了一眼,眼底竟同时浮现出一抹荒唐而玩味的嘲弄。
云良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云尘,意味深长地笑了:“怎么说呢!你那小娘子生得好看,手里又握着铁骑大权,现下,是有人惦记上你那小姑奶奶了。”
“哪来什么真能测真心的问心石?那是话本子上写来骗鬼的!那玩意儿要是真灵,怎么没拿出来测测朝廷那帮狗官?”云松往地上啐了一口,骂完后,他又觉得不对,扭头问云松:“不过话说回来,若只是寻常顽石,云尘和小娘子按上去的时候,那石头怎么会发烫?”
云良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滑稽的笑话,翻了个极大的白眼:“你是不是也修行修傻了?随便在石头底下暗刻个离火引灵的法印或者法阵,莫说是让那石头钻心发烫了,老子能把你烫死,你信不信?”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云尘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全都明白了。
没有什么真心不真心。
在那个溶洞里,他的师兄云止,不过是用了最不入流的江湖戏法,当着他的面烫伤了郑玉霜的手,顺道,还狠狠剐了他张云尘的心。
而他,竟然真的全信了。
三个人正说得声量拔高。张云尘一抬眼,瞧见不远处,正杵着两道僵硬的身影。
茂正和茂挺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茂正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恍然大悟般地长长“哦”了一声:“好你个茂挺!合着你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茂挺眼见着张云尘的视线扫了过来,他浑身皮一紧,猛地一拧身,脚底抹油便想溜。
“还想跑?”茂正这回眼疾手快,将茂挺拽得一个趔趄。他一边使劲把人往地上一按,一边扯开嗓子对着这边大喊:“小师叔快过来拉住他!这小子肚子里憋着坏呢,他肯定什么都知道!”
片刻之后,营地的账内。
面对着面色阴沉的张云尘,以及一左一右抱臂冷笑的云良与云松,茂挺到底是招了干净:“真不怪我啊小师叔!郑将军身边的那个徐惠,悄悄塞给了我银子,非求着我去洞里帮她看看。我、我这一时贪财,过去一掐诀,发现那石底下的确残留着残气。那火根本不是地脉暴动,分明是人为点着的!”
“怪不得!”茂正一拍大腿,道,“怪不得昨晚,我瞧见你和云止师叔鬼鬼祟祟,说!你跟云止师叔半夜在外头拉拉扯扯,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居心!”
“我能有什么居心?我那是想帮郑将军!”茂挺无奈地冲着张云尘直嚷嚷:“云尘师叔,你信我,我半夜正巧瞧见云止师叔脸色阴沉地往您那边走。我当时就琢磨着,他指不定又是去找那郑将军晦气,我怕他把事情闹大,这才过去拦住他的!”
茂挺一通的剖白在账内落下,震得张云尘耳膜生疼。
茂挺喘了口粗气,索性都说了:“是郑将军叫我别说的,你不信就去问她、问徐惠,我句句实话,我在京城早就听闻她是个什么威风脾气!谁敢惹她!她让我闭嘴,我哪里敢惹她,只能听她的了。”
茂正点了点头:“这也是,别说是你,我和静为都不敢惹她。”
张云尘攥着拳头,“她为什么不说?”
茂正也觉得奇怪:“是啊。她为什么不说呢,还要隐瞒?”
“你们真的是不通人情。”云良拍了拍张云尘的肩膀:“她。她是郑玉霜。不是个普通的小娘子。你们怎能用后宅妇人的心思去揣测她。在这种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那就是纯粹的各说各话。更何况,要她堂堂主将,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一样去跟云止对质?还要她委委屈屈地去自证清白?对于她那般骄傲的人来说,这简直是羞辱!她一抬头,心里想的怕是,他云止算个什么东西!朝堂上排着队要拉本将军下马的人多了去了,这也配让本将军浪费半句口舌?不丢人吗!”
长风吹过营帐,云良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往张云尘心口上钉钉子:“她一向杀伐决断,从小有老将军保着,有她大哥顶着,她就算真做错了什么,谁也奈何不了她。她本不在乎谁的眼光。她平日里若被构陷,那都是要顶着杀头问罪的风险。对她而言,这件事太小,只要你张云尘信她,那,这就连委屈都算不上!”
云松听到这里,幽幽地补了一刀:“但我看云尘不怎么信她啊。”
云良冷哼道:“那她就更不用自证了。既然你不信她,她跟你费什么话!”
这话一说,茂挺明白了,是呀!对于她来说,云止确实不算个东西。
张云尘默然不语,她不屑于向全天下自证,却唯独在昨夜,给了他一整晚可以去相信她。
而他,却把她的骄傲和真心,一并砸碎在了那陡峭漆黑的山里。
茂挺想了想,问道:“那郑玉霜就把这哑巴亏给吃了?”
云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们觉得呢?”
云松最瞧不得他这副卖关子的死相,抬脚踢了踢他:“行了,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知道什么就赶快放!”
“这事啊,往后瞧可就有意思了。”
云良敛了笑意,摸着下巴琢磨道,“当年云止救过她。以我对云止的了解,他自视甚高,玩出这一手离火法印的卑劣伎俩,不过是想借机离间云尘和她,好让自己能趁虚而入、接近她罢了。但他这一招,实在是自作聪明,落了下乘。若是后手不够硬,这一次,他算是把郑七给得罪了。”
茂正笑道:“确实像阴沟里翻船。”
云良笑着说,“法印是什么东西?烫到了,这事吧,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几天都有灼烧感。这玩意儿会时时刻刻提醒她被算计了。她越是一个字不说,越是沉默,心里就越生气。她吩咐茂挺你闭嘴别说,根本不是在替云止遮掩,而是因为她明白,一旦这事挑明了,反而不好下手。她憋着这口气,是为了有一天动手报复起来,能百倍奉还!她郑七娘子是个什么人!你敢烫伤她的手,就瞧好了,来日看她不扒了云止整整一层皮!”
茂正一听,“这、这不至于吧。用不着这般吗?”
云良笑了笑,不再说话。
云松迟疑道:“不过是喜欢她,想使法子接近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纵使手段下作了些,至于要生死相搏吗?”
茂正推了推云良,“师叔,你别卖关子了,你快给讲讲吧。”
“你们想想,她在北幽这么多年,为什么压得住那么多军将,她那张脸长成那样,你们想想,为什么没人敢对她动过非分之想的?”云良一转话题。
“什么意思?”茂挺觉得云良话里有话。“师叔,你给我们讲个透彻吧。”
“简单来说,就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喜欢我!”
云良猛地一拍大腿,清脆的巴掌声平地惊雷般炸响,把众人吓了一跳,随即他压低声音说:“她这人,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个女子,她是个天生的武将。十几岁在北幽成名,万军丛中杀出来,手腕一定太狠太绝。狠到很多人都忘记了她是个女子。云止以为他那是喜欢她、接近她,哼,她郑七会告诉他,胆敢觊觎她、算计她的人,最后究竟会是个什么下场。”
“啊?”茂正一惊,“不会吧,那该怎么办?”
云松道:“你这有点危言耸听了吧,没那么严重。”
“不信我!那你们就等着看吧。”云良笑了笑,对张云尘说:“这事你就不要管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向她认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