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醒了。
郑玉霜撑着身子坐起,指尖陷进锦被的云纹里。
北境十年,睡的是硌人的行军榻,如今回到这雕花拔步床,反倒夜夜常被恶梦魇住。
帐外传来更漏声,她掀被下床时膝窝一软,险些栽在脚踏上。
她默默叹了口气。
祖父死后,大哥郑玉珩便接过了家族的担子。
那日他将她唤至主帐,烛火摇曳在他的眉宇间:“小妹,你必须回京。你去京城,我守边关,陛下才能安心。记住,你一定要往上走,走到高处。唯有如此,我和麾下数万郑家军,才有一条活路。”
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深深印在她心上。
她必须站得足够高,高到能擎起家族的未来,高到能挡住射向父兄的明枪暗箭。
她没睡着,她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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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进宫。
郑玉霜随着内侍步入宫门,郑家一众长辈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那些她需唤作伯父、叔父的面孔,连同那位她亦要陪着笑脸称一声堂阿姊的太子妃,都在那里。
他们站在这象征着权力巅峰的宫门前,如同盘踞多年的山峦。
可她心中清楚,这看似亲热的称谓,这表面恭敬的姿态,远远不够。
风掠过宫墙,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抬起眼,目光静静掠过那一张张或关切、或审视、或隐含轻蔑的脸庞。
这些位置,这些权柄,这些生来拥有,而她必须奋力争取的东西。
她都要一一夺过来。
为了在北境的大哥,为了郑家军的存续,也为了她自己这条注定无法回头的路,她不仅要走,更要踏着他们的肩头,走到最高处。
宫门的阴影在她身后缓缓闭合,仿佛将旧日的怯懦一并关在了外头。
那日,她只静静观察片刻,便看透了献德帝的心思。
御前议中,他虽让群臣畅议迁都,但那轻敲御案的手指,那谈及旧日京师风物时一闪而过的柔和,都泄露了他的真实心意,一个在京城街巷里长大的天子,怎会轻易舍弃浸透了他全部记忆的故土。
而郑玉霜要让龙椅上的那人看清,她这把刀,不仅锋利,而且刀柄,正好握在帝王的手中。
她跪在陛下面前,腰板挺直:“今北境烽烟未靖,南疆水患频仍。迁都之议,实乃动摇国本,伤及民心。”
每说一句,她都感到陛下审视的目光又沉了几分。她不能退,兄长在北境的风沙里,郑家军的旗还在边境飘扬。
“京城中,陛下熟知街巷如掌纹,明察民情如观火,若迁都南下,非但劳民伤财,更寒将士之心。臣女冒死进言,固守京城,整饬军备,抚慰流民,方为上策。”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能感受到背后来自父兄的目光,那些低垂的头颅下,是无声的权衡。她今日若得圣心,在郑家的话语权便重一分,若一语不慎,父亲便会以“女儿家妄议朝政”为由,将她推出去,全了家族的清白。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烟丝袅袅升起。
不知煎熬了多久,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陛下竟亲自步下御座,朝她伸出手来。
那手掌温暖干燥,稳稳托住她冰凉的手肘,一股力道随之传来。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托住她冰凉的手肘时,她刻意让指尖微微发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女子的惊怯与柔弱。
“小七,站起来。”
一声久违的称呼,撞入耳中。
此刻竟被陛下在众人面前唤起,亲昵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回护。
就在这一扶一视之间,她知道,她赌对了圣心。
她低垂的眼睫,安然敛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无人得见,那垂下的眸光里,静水流深。
对于那位执掌乾坤一生的老人来说,这京城的每一寸土,每一块砖,都承载着他开疆拓土的荣光与无法放手的权柄。
外界皆传陛下圣心难测,可她读出了一抹近乎哀冷的执念。
故土,是执念。
凡人皆有软肋,皆有求而不得的苦。
而那高座之上的帝王,他的执念被万人之上的权势无限放大,会变得如山岳般沉重。
太子追求的是名正言顺的稳,二王爷追求的是立于不败的强。
而陛下,他求的是,永。
哪怕肉身已朽,他也要在这宫门深重处,刻下他不容挑战的痕迹。
高座的帝王,执念自是比普通人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