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久违的充盈力量感。
在这艘名为莫比迪克号的巨舰上度过的半个月,是她记忆中一段奇异的、近乎奢侈的休憩时光。
伤口在精心的照料下飞速愈合,而比身体更先放松下来的,是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
周围这群人,吵嚷、直白、行事往往出人意料,是她从未在海军体系中体验过的、毫无阴霾的坦诚。
他们说话做事不绕弯子,笑点也低得令人发指,好几次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喝水,都能被他们那些粗鲁又生动的拌嘴逗得险些呛到。
想到自己差点失态的样子,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窗边,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根据地形判断,这艘船的航向大致是朝着伟大航路前半段去的,与她的目的地香波地群岛存在一段重合航程。
她只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岛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只是……救命之恩。
她微微蹙眉。欠下如此巨大的人情,这让她有种被无形绳索绊住的感觉。
虽然就这半个月的观察来看,这船上的海贼们,包括那位“世界最强的男人”,似乎从未将施恩图报这四个字放在心上。他们救她,仿佛就如同顺手捞起一只落水的猫一样自然。
思绪收回,她看向床头。那身染血的衣服被洗净叠好放在那里,但已经破破烂烂,不能再穿了。
她身上穿的,是空间里拿出来的莉莲赠送的那件和服。她没有像莉莲教导的那样严谨地穿着,只是当作一件简便的裙衫套上,用腰带随意一系,长发也未多加打理,任由其披散肩头。
她推开医务室的门,步入走廊。
“哟,露娜!” 一个正在擦拭甲板的海贼抬头看到她,很自然地抬手打招呼,笑容灿烂。
露娜脚步微顿,随即学着他那副松弛的腔调,也抬了抬手:“哟。”
短短一个字,配上她那没什么大幅度表情的脸,却产生了奇妙的喜剧效果。
那海贼一愣,随即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哈!露娜,你这家伙!不错嘛!” 周围几个听到的海贼也跟着笑起来。
露娜发现,这群人似乎格外容易被自己这种,一本正经地学不正经的模样逗乐。
她走到甲板上。午后的慵懒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不少人直接躺在阴凉处打盹,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
白胡子也闭着眼睛靠在巨椅上,胸膛随着悠长的呼吸缓缓起伏。比起初次见面时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在儿子喧闹声中安然小憩的普通老父亲。
一丝陌生的情绪掠过露娜心头,很快便沉入心底。
羡慕吗?或许有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她找了个靠近船舷、不太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背靠木桶,目光投向远方的海平线,默默在心中估算着航向与位置。
“你身上穿的是和服吗?”
一道冷静悦耳、但明显属于男性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露娜抬头,看到一位容貌极为秀丽、身着华丽和服、气质典雅的人站在面前。是以藏。
“是的。” 露娜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以前同僚送的礼物。她是和之国出身。”
“和之国?” 以藏那双描画细致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
他并未追问对方为何穿着如此不规范,而是很自然地在她旁边蹲下身,然后同样席地而坐,姿态优雅却不见拘谨。“她叫什么名字?”
“莉莲。” 露娜回答。
“莉莲……” 以藏微微偏头,发髻上的步摇轻晃,几缕碎发滑过他光洁的额角,“没听过的名字呢。不太像是和之国常见的名字。”
露娜安静地回视着他,从对方询问的语气、提及故国时细微的神情变化,她已能确定对方的出身。
她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假名吧。她曾说过,她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以藏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收敛。
他转而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被世界政府那样通缉,海军是回不去了吧。”
未来。这个词让露娜有瞬间的恍神。目标一直很明确,但“未来”的图景却模糊不清。
或许是被此刻过于松弛的氛围影响,也或许是以藏身上沉静的气质让她降低了心防,一句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话语,竟鬼使神差地滑出了唇畔:
“我要寻找一个名字里带有‘D’的人。你…听说过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午后甲板上,足以让附近几个没睡着的海贼听清。
“D?” 旁边一个本来在晒太阳的海贼猛地支起半个身子,挠了挠他毛茸茸的胸膛,嗓门洪亮,“名字里带D的?那不就是蒂奇嘛!喂、蒂奇!这边!找你呢!”
他这一嗓子,几个原本在打盹或闲聊的海贼纷纷来了精神,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什么?露娜要找蒂奇?”
“为啥要找那家伙??”
“蒂奇快过来!露娜小姐找你问话呢!”
人群被推搡着分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戴着头巾、缺了几颗牙的男人被推到了前面,正是马歇尔·D·蒂奇。
他脸上挂着略显憨厚又有些局促的笑容:“贼哈哈哈、干什么呀,你们这帮家伙,突然喊我。”
以藏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目光重新回到露娜脸上,带着询问:“是他吗?你要找的‘D’?”
露娜的视线落在蒂奇身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只是平静地观察。
片刻,她缓缓摇头,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空茫:“说实话…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