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克制 > 第3章 山里的水光

第3章 山里的水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义诊的通知是十一月初贴出来的。

医学院和一附院儿科联合组织的活动,去河北一个山区县,为期五天。带队的是一附院儿科的周主任,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在科室里说一不二。通知上写得很清楚:主要面向医学院研究生,名额十二个,其他专业各分配了报名名额,名额八个,食宿由当地卫生院安排。

通知贴出去三天,报名表上只有三个名字。

周主任在例会上没说什么,只是把报名表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五天,”他说,“山里比北京冷,条件确实不如学校。想去的填表,不想去的不勉强。”

散会之后,方屿去办公室交了表。

周主任看了看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方屿没有跟任何人提报名的事。想去了,就交了表。仅此而已。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当天晚上,医学院的大群有人发了一句“方屿报了那个义诊”,然后是护理学院的群,然后是公卫学院的群,然后是其他学院的群。到第二天中午,报名表从三份变成了四十三份。周主任的助理不得不在群里发通知:名额已满,不再接受报名。

宋林在宿舍里刷着群消息,啧了一声。“这帮人,上周还嫌山里冷,一听你报了,全来了。”

方屿在整理课题资料,头也没抬。“可能是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义诊比写论文有意思。”

宋林被他噎住了。方屿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极其自然,他是真的觉得那些人就是突然想通了。宋林有时候觉得,方屿身上最气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不是装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他是真的不在意。别人趋之若鹜也好,避之不及也好,都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林佳宁没报上名。

她看到通知的时候名额已经满了。寝室里几个姑娘在讨论,林佳宁坐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她不服。

第二天她就跑去找周主任。周主任的办公室在一附院行政楼三层,门口永远排着人。林佳宁连着去了三天,每次都带点东西——第一天是奶茶,第二天是咖啡,第三天是她自己拍的校园短视频,说可以帮义诊做宣传。周主任被磨得没办法,说:“行,有空缺第一个考虑你,但你别天天来了。”

林佳宁就不天天去了。她改成隔天去。

周主任看见她就头疼。

医学生到达山区当天,一个报名成功的学生出了状况。那姑娘是文学系的,刚去就犯了哮喘。山里的空气比北京冷得多也干得多,她从小气道就不好,咳得睡不着。带队老师给家长打了电话,父母从北京开车过来把人接了回去。

名额空出来一个。

周主任坐在卫生院临时办公室里,看着名单上那个空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天天往他办公室跑、送奶茶送咖啡、拍视频拍得不错的新闻系姑娘。

他给林佳宁打了电话。

“林佳宁,义诊空出来一个名额。有个学生身体不适应,被家长接回去了。你要是还愿意来,明天让你家里人送你过来。”

林佳宁在电话那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愿意愿意愿意!谢谢周主任!”

她挂了电话,先给她妈发了一条:妈!我报上义诊了!有人退出我替补了!明天出发!

然后又给她舅发了一条:舅舅!我义诊替补上了!明天送我去河北好不好?

郑深回得很快:几点出发?

林佳宁:早上六点从家走行吗?那边有点远。

郑深:行。

林佳宁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室友从上铺探下头来:“你到底去义诊还是去结婚?”

“闭嘴。”

林佳宁又给方屿发了一条消息:我替补上了!!明天到!

方屿过了十几分钟回复:好。这边比北京冷,多带点厚衣服。

林佳宁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捧在手心里。

方屿就是方屿。他不问“你怎么替补上的”“谁退出了”“谁送你过来”。他只说好,然后提醒你多穿点。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让你觉得被照顾到了,又不会让你产生任何多余的联想。

林佳宁有时候想,方屿这种人,大概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真正靠近他。

她翻身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郑深的车停在林佳宁公寓楼下。

北京十一月的清晨,六点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郑深把暖风开到最大,副驾驶上放着给林佳宁准备的早饭——热豆浆,三明治,包在保温袋里。后座还放了一床薄毯子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是暖宝宝、感冒药和一包零食。

林佳宁拖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好,围巾拖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飘在寒风里。郑深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顺手把她帽子拉正,围巾捡起来绕了两圈。

“你比我妈还细心。”林佳宁钻进车里,捧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郑深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舅舅你知道吗,”林佳宁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絮叨,嘴从上车就没停过,“我跟你说了吧,方屿报了之后呼啦啦全报了。我之前不是一直缠着周主任嘛,送了几天奶茶,他看见我都绕着走。结果真被我等到了——有个学姐到了那边犯哮喘,她爸妈把她接回去了。周主任第一个就打给我了。”

郑深听着没有说话。

林佳宁什么事都跟他说。从她加方屿微信那天起,郑深就陆陆续续听她讲这个医学院男生的各种事——他朋友圈里发了什么,他在图书馆坐哪个位置,他今天跟她说了几句话,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什么样。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平时快,手势也比平时多。

郑深听着,偶尔应一声。从不追问,从不评价。

但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车子驶出北京城区的时候,天边开始泛出一层很浅的鱼肚白。路灯在晨光里一盏一盏地熄灭。林佳宁说累了,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舅舅,”她忽然开口,“你说方屿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他谁都不会喜欢,你跟他在一块儿觉得舒服,是因为他不跟你要任何东西。不跟你要关注,不跟你要回应,什么也不要。”

郑深没有接话。

林佳宁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去。”

郑深看了她一眼。林佳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平时是热闹的、滚动的、走到哪儿都带火的。但说到方屿的时候,那团火会安静下来,变成一小簇稳稳的、不灭的火焰。

郑深没说话。

林佳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豆浆杯空了,放在车门储物格里。暖风呼呼地吹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郑深开着车。

三个多小时的高速,从北京一路向西。十一月的华北平原灰蒙蒙的,田地里残留着上一季玉米收割后的茬子。偶尔有麻雀飞过去,被风吹起来的碎纸片似的。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只有暖风低沉的呼呼声和林佳宁均匀的呼吸。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林佳宁睡着了,头歪在车窗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围巾滑下来一半。

他把暖风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驶出高速,拐上省道,又拐上一条更窄的县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田越来越薄,山从远处慢慢移过来,灰黄色的,植被稀疏。深秋的北方山区有一种干燥的、萧瑟的好看,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倒向一边。

他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路,远远地看见了卫生院的白色小楼。

到了。

他把车停在院子外面。林佳宁还没醒。他没有叫她。

然后他看见了方屿。

隔着卫生院的铁栅栏院墙,院子侧面的水池边,方屿站在那里,正在洗医疗器械。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浸在水池里,正在清洗托盘里的压舌板和听诊器配件。深秋的山风从山谷里灌过来,穿过院墙,把他毛衣的下摆吹起来。手臂上的皮肤被冷水浸泡地发红。

方屿洗得很认真。把每一件器械都用流水冲过,举起来对着光检查,确认没有残留的污渍才放进旁边的消毒盆里。手在水里泡得发红,指关节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他身边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在擦洗好的器械,一个在记录。三个人偶尔说几句话,他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然后水管出了问题。

那根连接水池和水龙头的塑料软管已经老化了,接口处已经有些轻微破裂。方屿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管子接口处突然崩开,一股水柱从裂口处喷出来。

水喷了他一身。

冰凉的水打在他胸口,溅到脖子上、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来得及——整根软管从水龙头上滑脱,水流像一条失控的白色鞭子,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正正地浇在他身上。

方屿整个人被淋透了。

浅蓝色的毛衣变成深蓝色,贴在他身上,勾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眉骨滑过眼睫,再沿着鼻梁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深秋的山风正好吹过来。

他打了个寒颤。

方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毛衣,又看了看那根还在往外滋水的软管,蹲下去,把软管捡起来,试图把它重新接到水龙头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