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在草束间噼啪轻响,淡青色的烟缕顺着晚风飘向街巷深处,将廊下两人周身的硝烟气息一点点冲淡。谢司峰依旧靠在廊柱上,军靴随意交叠,平日里紧绷的肩线松垮了几分,眼底的红血丝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显。他没再看沈书辞,目光落在琉璃厂斑驳的青石板路上,路上散落着百姓逃散时遗落的布帕、竹篮,还有几片被炮火震落的瓦砾,偶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啄食着不知谁家掉落的米粒,惊起又落下,添了几分乱世里难得的生机。
沈书辞添完最后一束艾草,将火石收进腰间的布囊,指尖拂过长衫下摆沾到的草屑,动作轻缓。他起身时动作微顿,许是久坐的缘故,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酸麻,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谢司峰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伸手想去扶,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他手臂时顿住,最终只是收回手,淡淡开口:“站不稳?”
“无妨。”沈书辞稳住身形,垂眸应了一声,转身往灶间走去,“天色晚了,该备晚饭。”
灶间的柴火还留着余温,沈书辞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窜起,舔舐着锅底。他从米缸里舀出小半捧米,这是存仁堂仅剩的口粮,昨夜到今日战事吃紧,粮铺早已关门,往后几日的吃食还没有着落。他淘洗米粒时动作很轻,清水没过指尖,带着井水的凉意,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方才谢司峰拂去他发间草屑的触感还停留在耳廓,温热的指尖擦过皮肤时的轻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他自幼守着这间药铺,见惯了生老病死,也见惯了乱世里的人情冷暖,往来的客人要么是求医问药的匆匆过客,要么是萍水相逢的邻里,从未有人这般不经意地对他流露过温柔。谢司峰是军人,是镇守北平的旅长,身上带着杀伐之气,眉眼间尽是冷峻,可方才那个动作,却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几分不易察觉的细致。
沈书辞甩了甩头,将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压下,将米倒入锅中,添上足量的清水,盖上锅盖。他又从墙角的菜筐里翻出半颗白菜和几个干瘪的土豆,都是前些日子剩下的,洗净切好,打算和粥同煮,权当饱腹。
廊下的谢司峰听着灶间传来的切菜声,节奏均匀,清脆利落,和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城士兵的脚步声,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半日的心神紧绷,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却不敢真的合眼。今日虽守住了西直门,但北伐军只是暂时退却,用不了多久,定会卷土重来,北平的安稳,不过是昙花一现。
他想起陆沉汇报的伤亡数字,三营几乎全军覆没,那些年轻的士兵,大多不过十八九岁,昨日还在他面前高声领命,今日便已埋骨城下。身为旅长,他守住了城池,却守不住每一个人的性命,这份沉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进来吧,外面风凉。”灶间的门没关,沈书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清淡温和,打断了谢司峰的思绪。
谢司峰起身走进灶间,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柴火与米香的气息,暖意扑面而来。沈书辞正站在灶台前,用长柄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粥,防止米粒粘底。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粥还要煮一会儿。”沈书辞头也没抬,继续搅动着粥锅,“只有这些食材,委屈旅长了。”
“无妨。”谢司峰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搅动粥勺的手上。那双手很干净,指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浅淡药渍,却修长好看,做着熬粥、切菜这般琐碎的事,竟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雅致。
灶间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粥水沸腾的咕嘟声。谢司峰看着沈书辞的背影,忽然想起清晨他抵门、整理药材的模样,无论外界炮火如何喧嚣,这个少年总能保持着一份独有的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扰不乱他的心绪。
“这药铺,守了许多年?”谢司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
沈书辞搅动粥勺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自记事起便在此处,算来已有十七八年。”
“师父走后,便一直独自打理?”
“是。”沈书辞的语气没有波澜,指尖轻轻划过粥勺的木柄,“药材辨识、煎药问诊,皆是师父生前所教,倒也能勉强维持。”
谢司峰沉默了。他自幼投身军营,半生都在刀光剑影里奔波,习惯了金戈铁马,习惯了军令如山,从未有过这样一方安稳天地,能让他放下军装的沉重,静静听着烟火气里的细碎声响。沈书辞的淡然,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而是守着一方小天地,在乱世里练就的从容。
“日后城中若有乱兵滋扰,可遣人去军营知会我。”谢司峰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琉璃厂虽偏,却也在我辖内,无人敢在此处放肆。”
沈书辞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映出谢司峰冷峻的眉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军人的居高临下,只有一份真诚的关照。他抿了抿唇,没有应声,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搅动粥锅,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