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已为公主备好了伞,请。”
船梯早已搭好,赵芙在纪桉的搀扶下,登上了镇国大将军的座船。
这艘船远比她的小舟气派,两层船舱,船身十余丈,外表却素雅低调,只挂了几盏灯笼,没有半点张扬纹饰,以大将军的身份而言,实在过于内敛。
赵芙跟着侍从登上二层,一眼便看见倚在窗边、轻摇羽扇的王永庭。
察觉她到来,王永庭微微整理衣容,起身行礼:“下官,见过荣嘉公主。”
他一身素色广袖衣衫,少了沙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儒雅气度,竟看不出是执掌兵权、杀伐果断的大将军。
“大将军多礼,荣嘉愧不敢当。”赵芙微微侧身,从容回礼。
“下官素来喜欢在天清湖赏雨烹茶,没想到今日偶遇公主,实属幸会。茶水还差几分火候,公主请坐稍候。”
赵芙依言在对面坐下。
“不知将军在此雅聚,我偶然路过,无意叨扰。”她语气疏淡,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免得被人误会她别有意图。
自从奉了陛下的命令,暗中留意萧砺与王永庭之后,每次见到这二人,她都莫名心虚,几乎要把“做贼心虚”四个字写在脸上。
王永庭看出她的疏离,却并不在意:“公主不必如此拘谨。下官只是想请公主尝尝新茶。”他一边熟练地清洗茶具,一边淡淡开口,“况且说起来,你我也算亲戚,不必这般见外。”
赵芙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将军说得是,我该称将军一声舅父。”
“公主这声舅父,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赵芙抬眸看他,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主动套近乎的是他,推辞客气的也是他。
“今日请公主过来,也是心中有几分歉意。”王永庭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日若下官尚能多做几分,萧将军或许,未必不能平安归来。”
提起萧砺,赵芙眼底微黯。
她与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前后见面不过数次,本无多少情分,可年纪轻轻便埋骨沙场,终究令人惋惜:“大将军身负重任,自然要以大局为重。”
“下官曾听长姐说,公主为亡夫一心求去,想要出家。没想到今日提起,公主竟能如此平静。”王永庭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落在她身上。
赵芙心头微恼,语气也冷了几分:“人已经去了,未亡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虽不才,却也知道不能任性妄为,丢了皇家的脸面。依将军之意,我当日便该撞棺殉死,才合情理吗?”
“是下官失言,望公主勿怪。”
“我不敢。大将军是国之脊梁,守护四方,我感激还来不及,怎敢以小女儿心思揣测将军。”赵芙仪态端稳,语气不软不硬。
“也罢。便以此茶,为下官赔罪。”他抬手,一盅热茶稳稳落在她面前。
“大将军风雅,只是我向来粗鄙,品不出其中妙处,怕是牛嚼牡丹,辜负了好茶。”赵芙扶着纪桉的手起身,“就此告辞。”
“公主就不好奇,下官口中的‘多做几分’,究竟是何意?”王永庭抬眸,看向即将转身的她。
赵芙回身,淡淡望着他:“生死已定。难道大将军,还能让人起死回生吗?”
说完,她不再看他的神情,转身径直下楼。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当年父皇对母亲如此,如今王永庭对萧砺,也是如此。
人都已经不在了,才来追悔当初,未免太过虚情假意。
回到小舟上,赵芙彻底没了游湖的兴致,只怔怔看着茶炉冒出的热气发呆。
纪桉见她兴致恹恹,也不敢多言,只安静陪在一旁。
这些年,他看着她如浮萍一般漂泊无依,时时为她心惊,处处为她难过。
她不说,他便不问。
“公主,雨越来越大了,湖上湿气重,我们还是早点回府吧。”
“嗯。”
纪桉吩咐船夫靠岸,赵芙登车,没有再去净竹寺,直接转回了大将军府。
车厢内,她轻声叮嘱:“今日湖上的事,回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才明白。”纪桉低声应下。
今日这番偶遇,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必定会惹出祸端。
马车碾过湿滑的官道,驶入沉沉雨幕之中。
赵芙没有察觉,车帘缝隙之外,一道目光自湖心大船之上,遥遥望着她的车驾,直至车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