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里关着一个高大强壮的半鱼人。他有着人类的五官轮廓,皮肤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鳃裂隐藏在耳后,手指之间有半透明的蹼膜,但整体看上去并不突兀,反而有种异样的和谐感。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睛里的光芒锋利得像刀子。
霍提伊宫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太可惜了!”她扯着手套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遗憾和不甘,“这种货色怎么就只有一只啊?人家真的想要一对——”
没有人敢接话。身后的保镖们安静得像一群鹌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霍提伊宫发了一阵火,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张脸的诱惑。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付钱提货。
保镖们把半鱼人从笼子里押出来时,已经给他套上了颈环。半鱼人没有挣扎,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底的不甘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霍提伊宫看着他的眼神,兴奋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最喜欢这种刺头。那种被打断骨头也不肯低头的倔强,被一点点碾碎时的绝望,那种从“不”到“是”的过程——简直是无上的快乐。可惜,这只是给姐姐的礼物。
或许是看见了霍提伊宫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或许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只等一个时机,半鱼人的目光终于定在了她的脸上。
下一秒,他一掌抽飞了挡在身前的高大保镖。
那个人影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半鱼人抓住这个间隙,双腿发力,像一颗炮弹般朝霍提伊宫直扑过去。
但他离得太远了。
冲到半途,两侧的保镖已经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用人墙将他死死拦在距离霍提伊宫三步之外的地方。半鱼人发出低沉的吼声,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混账!下贱的鱼人!”霍提伊宫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黏糊糊的汗珠。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肥猪,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给我抓住他!我要活的!活的!”
半鱼人的前路被彻底阻拦,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但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所有的保镖都涌过来保护这头肥猪,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只剩窗边还站着一个瘦弱的奴隶少年。
半鱼人的眼神一暗。他没有犹豫,猛地挣开按住他的几只手,一把抓起那个少年,转身撞碎了身后的彩窗玻璃,纵身跃出窗外。
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碎片像雨一样洒落。身后传来霍提伊宫歇斯底里的尖叫——
“抓住他们!关掉距离限制!留活口!我要亲手把他拆成零件!!!”
风声灌满耳朵。夏油勝被掐着脖子拎在半空,像一只被提住后颈的猫。他不得不用双手抱住半鱼人的手臂,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不被彻底掐断。
半鱼人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翻过一道矮墙,最终在一个废弃的角落停了下来。他把夏油勝甩在地上,转身开始研究自己脖子上的颈环。
“咳咳……咳……”
夏油勝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抬起头,看见半鱼人正用力扯着颈环的接口,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的怒火和焦躁几乎要烧出来。
夏油勝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摊在掌心,朝半鱼人递了过去。
“用这个吧。这是你的钥匙。”
半鱼人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油勝手中的钥匙上,又移到夏油勝的脸上。眼底的焦躁变成了警惕,像一头嗅到陷阱气息的野兽。
他没有接。
“你怎么不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鱼类特有的微微震颤,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夏油勝没有被他眼中的戒备逼退。他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第二把钥匙,摊开另一只手掌。
“这把是你打飞的那个保镖身上掉下来的,和你的颈环是一对。”他晃了晃右手的钥匙,又晃了晃左手,“这把才是我的。谢谢你——顺便把我带出来了。”
说着,他将左手的钥匙插进自己脖子上的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颈环应声而开。
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半鱼人盯着地上那副打开的颈环,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他伸出手,从夏油勝掌心拿走了那把钥匙。
“啪嗒。”
颈环掉在地上。半鱼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锋芒收敛了许多。
“……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刚才,弄伤你了。”
“没事。”夏油勝揉了揉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将拆下来的颈环踢进角落深处,防止这东西突然爆炸,“你也是为了自保。”
半鱼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我叫卡塔。”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没有了警惕和戒备,只有少年人特有的、直白的期待。他的目光落在夏油勝脸上,认认真真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夏油勝张了张嘴,我叫什么?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脑海深处盘旋,像一根若有若无的刺。只是之前他忙着观察、忙着求生、忙着等待逃跑的机会,没有时间坐下来认真去想。
可现在,当有人面对面地、带着期待的目光问出这个问题时,那根刺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不知做什么磨出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这双手的主人一定有过某种训练,有过某种生活,有过某种身份。有过一个名字。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是那种努力回忆却暂时想不起来的焦灼,而是一片真正的空白。就像有人把他脑中的某个部分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光滑的空洞。
夏油勝摇了摇头,把双手放下。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失忆了。”
“呃。”卡塔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手足无措的样子和方才那个一掌抽飞保镖的半鱼人判若两人,“抱、抱歉……我不知道……”
“哈哈哈,没事。”夏油勝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不是强撑的、勉强的笑。他眼底亮亮的,像雨后的水洼映着天光,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阴霾。
“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夜空中没有星星,但远处有光。
他真的不难过,因为他已经获得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