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师,您被委派重任了。”
“嗯。”
“您就‘嗯’?”
“不然呢?”
“您应该感动啊!”
“补助只有一天八十。”谢临舟低头继续签字,“感动不起来。”
小林:“……”
晚上回家后,谢临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到阳台,抽了很短的一根烟。
他不是老烟民,一个月抽不到三根。
这根是两周前小林生日那天留下来的——小林那天非要他沾沾喜气,他推不过,收了一根没抽。
他盯着窗外楼与楼之间那一小条夜空,想起王主任撂下的最后那句话。
“出差补助,你自己去财务那儿签表。”
他笑了一下。
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丢进阳台角落那个旧铁罐里。
铁罐旁边,是冯奶奶送的那株绣球幼苗,已经在他家活了半年。
他蹲下来,盯着那一株绿色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他这半年不在,这株绣球得托人养。
想到小林那种“绿萝能种死三盆”的水平,他沉默了一下。
他又想了想,还是决定托给陈默。
陈默至少在这方面,比小林靠谱一点。
后来谢临舟去报到的那天,是个周一。
早上他照常七点半到街道办。
他把自己这半年需要交接的所有文件,一份份捋过,分好归属人:窗口日常的交给小林,专项组的交给陈默,梧桐巷二期验收附录交给王主任本人。
他还在每一份交接清单最底下,手写了一行小字:
“有问题直接来挂职单位找我,不用走流程。谢。”
陈默拿到专项组那一摞材料时,只翻了两页。
“你这字还是这么难看。”
谢临舟看他:“能看懂吗?”
“能。”
“那就行。”
陈默把文件夹夹到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半年是吧?”
“嗯。”
“那你回来之前,我把这边舆情口子守住。”
谢临舟抬眼。
陈默没看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别到时候回来,还得给我擦屁股。”
小林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能控制自己不哭出声,但控制不了鼻头发红。
他去给王主任倒茶时,抽了三次鼻涕。
王主任瞥了他一眼:“又哭?”
“我没哭!”
“眼都红了。”
“是我过敏。”
王主任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自己也抽了一下鼻子。
小林偷偷看她:“主任您是不是也过敏?”
“我最近有点鼻炎。”
“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阳光从百叶窗斜斜地进来,落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亮的影子。
王主任手里那杯茶,慢慢晾凉了。
她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小林。”
“在。”
“你师父走这半年,窗口你顶着。”
“嗯。”
“你每天给我写工作日志,一周一交。”
“好。”
“遇到搞不定的事,你别逞能,先问陈默,再问我。别老想着‘等我师父回来我再问他’。”
“好。”
“你要记住一件事。”王主任看着他,“你师父能走出去,是因为他把你教明白了。你要是在他不在的这半年把事儿搞砸了,他以后出去都会不放心。”
“你把事儿干稳,是对他最大的交代。”
“知道吗?”
小林眼眶又红了。
“知道了。”
“好。”王主任低头,又开始批文件,“别瞎站着。去门口看看那张反诈海报掉没掉。”
“啊?”
“上午风大。”
“……哦。”
谢临舟离开临江街道办的那天下午,天还算晴。
冬天快过去了,风里却还带着一点硬冷。
他没和任何人告别。
他只是正常下班,正常收拾,正常把工位整理成“随时可以被下一任接手”的状态。
书柜里那本剧本,他没带走。
依然端端正正立在锦旗旁边。
那是他亲手放在那儿的。
现在也还在那儿。
临出门时,王主任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没拦他,也没叫他回头。
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可能他都没听见:
“小子,慢走。”
“回来就该接更重的茬了。”
“你不接,我也不好退。”
谢临舟在巷口停了一下。
风从梧桐巷那头吹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旧羽绒服吹得鼓鼓的。
他没回头。
只是抬了下手,朝王主任那个方向挥了挥。
很短,很随意,像平时下班和同事说“明天见”那种挥手。
然后他就走了。
王主任在门口站了挺久。
她没抹眼睛,也没叹气。
她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包润喉糖,又拈了一颗含进嘴里。
“哎,”她自言自语,“这破鼻炎。”
“得找时间去看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了一个工位。
那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椅子推回去,档案柜钥匙也整齐地挂在门内的钥匙板上。
连桌面上那盆快种死的绿萝都被人换上了新土,叶子居然精神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伸手拂了一下那张空桌面。
没什么灰。
王主任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打开抽屉,从最底下掏出一个旧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她二十三年主任生涯的“人事本”——她手里带过的每一个年轻干部,她都会在这本本子上记一页。
不记组织部那种正式评价,只记她自己的观察。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找到去年春天写下的那一页,上面写着:
“谢临舟。2025年3月入职。”
“初印象:话少,抗压。”
“窗口第三天:处理一起老太太遗失身份证事件,耗时四十分钟,态度稳。”
“窗口第十天:面对激动群众,能压住场。”
“备注:此人可用。”
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几秒。
然后她翻到空白的新的一页,拿起笔。
想了想,她写下新的一行:
“2026年初春。”
“去区里挂职半年。”
“备注:此人可靠。”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最后还是添了一句——
“等他回。”
写完,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最底下那一层抽屉。
关抽屉的时候,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去你的煽情。”
骂完,她伸手去拿桌上的下一份文件。
翻了两页——
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