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做街道办主任,做了二十三年。
她不爱煽情。
谁要是在她面前哭,她第一反应一定不是递纸巾,而是问:“哭有用吗?”
哭完了还得干活。
干完活才能回家。
城中村拆迁、社保改革、疫情、暴雨、老城区管网大修……
她一路看过街道办的各种风浪,没有哪一次让人看见她在办公室流泪。
真要红眼睛,也一定挑下班之后、办公室没人的时候。
锁好门,关好百叶窗,再去洗把脸,把垃圾桶拎出去倒了。
所以当她决定把谢临舟送走的时候——不是真送走,是同意推荐他去区里挂职——过程非常简短。
那天下午,区组织部的电话打过来,问她能不能推一位年轻干部上去参加一个跨区联动项目。
时间大概半年,挂职结束后回原单位,算是重点培养。
对方点名问:“你们那位谢临舟,可以吗?”
王主任捏着电话,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可以。”
“那就走流程。”
“嗯。”
挂了电话,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润喉糖,拈出一颗含在嘴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角度调了调。
阳光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谢临舟那张办公桌上,照得桌面那只笔筒影子很长。
她看了几秒,回到桌前坐下。
一共四分钟。
说“想了很久”,其实从他进临江街道办那天起,她就在看他能往哪儿走。
王主任第一次见谢临舟,是去年春天。
那天人事科把档案递到她桌上。
档案很薄,薄到她以为是有人来挂名的。
她翻开一看,第一页是简历——学历栏写着一所还算可以的大学,工作经历栏只写了一行:“自由职业(2018–2023)”。
她当时就皱了眉。
“自由职业”这四个字,在街道办这种地方,意味着一堆不确定因素。
第二页是面谈记录。
她原本看几眼就想放下,结果翻到中间那条,她愣了一下。
面谈记录里那位面试官写了一句话——
“应聘者提问:本职位工作内容中,‘协调群众矛盾’具体指什么?”
王主任当时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在她看来,愿意在面试里问“具体指什么”的,比那些一上来就喊“我会尽力”的,好用得多。
——“尽力”是虚词。
——“具体指什么”是在真的想接这份活。
第三页她看完,就拍板把他分到窗口了。
分的时候她其实还有点犹豫。
因为她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索引擎吐出来的结果,让她对着电脑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关掉页面,点了两下鼠标,在分配表上签了字。
她的标准很朴素——
叫什么,出身什么,过去干过什么,都不重要。
坐下来以后,能不能把今天窗口这个阿姨的事办了,才重要。
后来这一年下来,王主任几乎从来没公开夸过谢临舟。
她不爱夸人。
她只夸两种情况——
一种是当事人特别需要被夸的时候;
一种是要骗别人干活的时候。
谢临舟两种情况都不符合。
他不需要被夸,也不需要被骗着干活。
所以她索性就不夸。
她只是偶尔在一些别人注意不到的小地方,给他留一点什么。
比如中午饭点,“顺手”给他多带一份包子。
比如台风夜他守到半夜回来,办公室的热水壶“刚好”被她重新烧了一遍。
比如他那件旧羽绒服领口磨毛了,她办公室抽屉里“恰巧”放了一盒领口修补贴。
谢临舟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
她也从来没指望他说。
这种相处方式,对她来说刚好。
其实这次挂职名单送上来之前,王主任已经被区组织部私下问过三次。
第一次是三个月前。
对方在饭局上隐晦地提过一句:“你们有个小谢,底子不错,要不要往上走一走?”
王主任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句:“人还没练够。”
第二次是一个月前。
对方换了个方式:“老王,你也别把好苗子攥死在窗口上,给人一条路。”
王主任回:“他路还多,急什么。”
第三次是两周前。
对方直接打电话:“老王,不是和你商量,是通知你——区里要他挂职这事,基本定了。”
王主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把笔帽按上,又拔开。
按上,又拔开。
按了三四下。
这次她没拦。
她拦的不是人。
是时机。
早了,他站不稳;
晚了,他又容易被基层这滩温水泡得失去锐气。
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
梧桐巷二期已经进入验收阶段,小林也终于能独立顶窗口了,陈默那边的专项工作也上了轨道。
放他出去半年,他回来能走得更远。
留他在这儿半年,他最多把三期再往前拱一截。
这笔账她算得清。
小林是在两天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正在和谢临舟一起核对二期工程的验收单。
两人埋头签字,办公室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王主任走进来,把一张通知单啪地放在桌上。
“小谢。”
“嗯。”
“区里抽你去挂职半年。”
谢临舟签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项目?”
“跨区老城改造联动组。”
“调去哪儿?”
“市中心那几个区。”
“多久?”
“半年。”
“挂完呢?”
“回来。”
对话就是这样。
像王主任去菜场买鱼。
“这条多少?”
“八块。”
“便宜点。”
“七块五。”
“行。”
没有情感铺垫,没有慰勉,没有“我看好你”的场面话。
谢临舟沉默两秒。
“梧桐巷三期——”
“我盯。”王主任淡淡打断他,“你这半年不用操心那边。”
“那咱们这边窗口——”
“小林顶。”
“他不行。”
“那就边干边行。”王主任翻了个白眼,“人都是干出来的,不干永远不行。”
“那——”
“小谢。”
王主任打断他,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你去半年,不是让你给区里添光的。是让你出去看看。看完回来,咱临江街道还是咱临江街道。你这人,不怕你走远,就怕你走太稳。”
“去见见大的。”
“回来才知道自己手里这摊小的,哪些可以再做深。”
谢临舟抬头。
王主任背着手,已经朝门口走去。
她没回头,只是临出门撂下一句:
“哦对。”
“出差补助,你自己去财务那儿签表。”
门“啪”地关上。
小林站在旁边,已经呆住。
他看看谢临舟,又看看门口,最后又看谢临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