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我很敬佩你,所以,你在这里很安全。”
秦剑秋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根有茧,虎口有旧伤,指甲缝里还嵌着翻后窗时蹭进的灰泥。
“顾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慢了三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顾静言轻轻摇了摇头:“以前只觉得自己命好,嫁了个好人。
席韶天很尊敬我,把这个家大大小小的他能掌握的产业都交给我。
没有婆媳矛盾,公公很好,韶乐也很好。
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替他守着这个家,他回来的时候我就给他热饭。
我以为这样就是上乘一辈子了。”她把目光从煤油灯上移开,落在秦剑秋脸上。
“今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还在为国家努力的人。
你看人的眼神,和他一样——很亮,很直,像是什么都打不倒你。
我很佩服你,也佩服他。我觉得你们是同一类人,灵魂是共通的,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也许你们就体会到我一辈子也感受不到的东西,我或许是被抛弃在这个时代的旧物。”
秦剑秋的手指蜷了一下。
把那只粗糙的手慢慢摊开,掌心朝上,那些硬茧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婚礼那天,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你穿着大红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新房里。
我看着你端着茶盘从人群中穿过,脚步不快不慢,茶水一滴不洒。
那时候我想起了我的母亲,体面,能干,能撑起一个家。
我父亲在外的时候,她能把一个寨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不像我,只顾着玩乐打枪。
所以,我也很敬佩你。
我认为,爱国这个事情不分什么新时代,旧时代女性,也不分你在干什么,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章法,大多数时候,就是找准一条路,干下去罢了。
比如你管好席家,做好产业,所做出的贡献未必就比我们差。
顾静言看着她,慢慢的,她突然笑了出来。笑声不大,被窗外槐树叶子沙沙的响声盖过去大半。
但剑秋听见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自己从来没敢承认的那一点点小骄傲。
就在这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席韶乐站在门口,素灰色旗袍,呼吸急促,发髻散了一缕。
顾静言站起身,伸手接过她肩上的布袋,往旁边让了一步。
露出身后客厅里那盏煤油灯的光,和靠在沙发上的秦剑秋。
席韶乐在看到秦剑秋的那一瞬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来的路上,她想到了很多糟糕的情况。
因为嫂子一般都很沉静,刚才的电话却显得有些着急,她不由得想到了父亲的身体。
可是,当她看见剑秋,另一种年头在她心里升起。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沙发前,握住秦剑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秦剑秋没有说客套话,只是把布袋子里那叠代号名单和电台呼号表抽出来。
用最简短的语句说明了情况——方启恒被抓,联络点又暴露的风险,文件必须转移,消息必须传出去。
席韶乐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文件接过去,打开自己带来的布袋,将文件混进学生的作业本和讲义中间,然后用一条旧围巾裹好,重新放回布袋里。
“你知道静山怎么样吗。”她轻声说。
秦剑秋摇摇头,“静山留下来殿后了,我先出来的,所以并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但是我躲到这来的时候,后面跟了尾巴很可能我们的联络点已经被端了。”
席韶乐心里被重重一击,但她知道一切还不确定,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要先把这些资料送出去。
没有久留,她站起身,把布袋甩上肩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秦剑秋一眼,又看了顾静言一眼。
那两个女人并排站着看向她,眼中既有担忧又有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