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剑秋跟在她身后走进正厅,坐在沙发上时还紧紧抱着那只布袋子。
布袋边缘磨破了,露出文件纸的一角,被血渍和雨水濡湿。
她的脚踝肿得把布鞋帮子撑得鼓起来,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骨头缝里往外渗酸疼。
顾静言蹲下去,把茶几底下的医药箱拉出来。
药箱的铜搭扣有些涩,她用了点力才掰开,从里面取出碘酒、棉花和一卷干净的白纱布。
然后把碘酒瓶子放在茶几上,往秦剑秋手边推了推。
秦剑秋接过碘酒,拧开瓶盖,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用牙齿咬住纱布一端,单手撕开,蘸了碘酒往伤口上按。
消毒时的刺痛从手臂传上来,她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她做这些事时,顾静言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了。
她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看见几个穿便衣的人站在巷口,手里拿着照片,正挨家挨户地敲门,但敲到隔壁那栋挂了法国商会铜牌的门前时,手指刚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几个人交头接耳了几句,转身往巷口走。
这片街区住的不是银行董事就是洋行经理,还有像她们这样的军官家属,每一家都有门房、有律师、有打往工部局的直拨电话。
顾静言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看见秦剑秋已经把伤口包扎好了——纱布缠得紧而匀,末端塞进绷带里,一看就是常年自己处理伤口练出来的手法。
秦剑秋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顾静言从未见过的光。
“顾小姐,”秦剑秋开口,“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把布袋子里那叠代号名单和电台呼号表报的紧了一些。
这些文件必须送出去,联络点很可能被查的消息也必须尽快通知组织。
这样才能将损失最小化。
但现在每条街都有便衣,秦剑秋的画像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贴满了码头和车站。
她只要一出门,不出半条街就会被认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让席韶乐回来。
席韶乐是席家的女儿,回自己家天经地义,没有人能拦她。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这扇门,接过布袋子和消息,再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所以她请顾静言打电话让韶乐回来。
顾静言听完,没有多问,只是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中西女学教员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她说韶乐,你下课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席韶乐的声音,说刚下课,怎么了嫂子。
顾静言停了半拍,说家里有点事,你回来一趟吧,现在。
她的语气和平时说“回来吃饭把”时一模一样,但席韶乐听出了那半拍停顿里的分量。
她说好,马上。
挂掉电话后,两个女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坐了下来。
窗外槐树的影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客厅里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顾静言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碧绿碧绿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认识你。婚礼那天,你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从进来到离开,一口都没喝。”
秦剑秋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静言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茶几上那盏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很多个夜晚,我都看过你的照片。在韶天的抽屉里,压在最下面,边角都磨毛了。
有你们几个人的合照——他、你、韶乐,还有另一位先生。
秦剑秋怔住了。
她不知道韶天还留着那张照片。
自从他们在学校门口分离后,就再没有说什么交集了。
顾静言抬起眼,和她错愕目光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