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沈静山走的那天。
赵世铭就安排了外线盯着方启恒。
联络员和往常一样。
天不亮就出了门,大衣领子竖得老高,从方启恒的公寓楼下绕了两圈,又去银行门口等了半个钟头。
银行开门营业时,方启恒的工位上仍然空着。
他又到了方启恒的家门外,窗帘紧紧拉着。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方启恒公寓的电话。
响了很久,第一次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被人接了起来。
刚开始对面似乎有意压低声音,装成是方启恒。
于是他急忙改口,询问今晚做好的西装是否要人送过来。
对面就挂断了电话。
他迅速把情况通报赵世铭。
赵世铭听到消息,急忙赶往联络点。
与此同时,沈静山正在整理一叠刚译完的电报码。
清早的弄堂还安静,秦剑秋从楼下端了两碗豆浆上来,把其中一碗搁在沈静山手边。
他道了声谢,用拇指抹去碗沿上溢出来的浆皮,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组数字。
然后赵世铭推门进来,大衣上沾着早晨的雾气。
他急找到沈静山,告诉他,方启恒今天没去银行,而且屋子内情况很不对。
沈静山听完,沉默了很短的时间。
然后他把豆浆碗推到一边,将柜子拉开。
将刚塞进去的电报码又取了出来。
“世铭,”他把纸条按在桌上,“你立刻去通知所有与启恒有过直接联系的同志,从今天起全部转入静默。
联络点地址、交通线、接头暗语——凡是启恒知道的,全部作废。
”赵世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拉开门快步下了楼。
他没有问“你确定吗”之类的话。
他们和他是朋友,但他们不会用对他可能的了解和信任,来赌上其他同志的性命。
沈静山转向秦剑秋。
她已经放下了豆浆碗,眼睛直直看着他,在等他的指令。
她从来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问多余的问题。“剑秋,把所有核心资料整理出来,分两份。一份能带走的,一份必须销毁的。”
他停了一下,“人很可能已经在他们手里。
从昨夜到现在,能撬出多少东西,我们要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秦剑秋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开柜子的锁。她的动作很快,却不慌乱。
从广州到上海,从地上到地下,她处理过不止一次紧急撤离。
她把柜子里的文件一沓一沓取出来,分成两堆。
代号名单、交通线图纸、两部备用电台的呼号表——这些必须带走的放在左边。
过期通知、旧会议记录、已经失效的接头暗语——这些可以销毁的放在右边。
她的手指粗糙,指根有茧,但翻动文件时很轻,像在翻一页页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
沈静山也在整理,他们两个人能带走的东西是有限的,而他们除了要保护这里的同志之外,还有根据地要他们针对于作战所做的配合,也是绝不能落入敌手的。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几份已经通知,用火柴引燃,扔进铜盆里。
火苗舔着纸边,灰烬卷起来,飘落在青石板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确得像在课堂上写板书。
他将密码本和最新几份代号名单放进一个单独的油纸袋,又在油纸袋外面裹了一层防水蜡纸。
“这份你随身带。”他把油纸袋放在秦剑秋那堆“带走”的文件最上面。
剑秋的身份和样貌没有在国名党挂名,把这些东西交给她,反而更保险。
然后他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广州的照相馆里拍的,四个人站成一排——他、席韶乐、秦剑秋、席韶天。
席韶天在最左边,军装笔挺,嘴角歪着笑,一只手搭在秦剑秋肩膀上,把她往镜头中间拢了拢。
秦剑秋站在他旁边,短发齐耳,眼睛在镜头前微微眯起,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