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恒从银行出来时,外滩的钟声正敲响傍晚六点。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站在台阶上整了整领带。
今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把那笔挪用的经费拆成三份,用不同的假账冲平了,这样至少月底查账时不会立刻暴露。
至于月底之后怎么办——他还没想好。他最近总是不敢想太远的事,太远的事像悬崖,看一眼就头晕。
弄堂里的路灯还没亮。
他摸着黑上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缕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客厅正中央那把皮椅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起初以为是苏曼——她今天说身体不舒服,没有来找他。
可当他伸手去摸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时,啪嗒一声,灯亮了。
然后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苏曼端坐在皮椅上,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曼。
她今天穿的不是月白色旗袍,而是一袭暗红色缎面旗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上一串冷冽的珍珠项链。
耳垂上戴着两只夸张的银耳饰,嘴唇涂成深红色,丹凤眼微微上挑。
那种妩媚不是他熟悉的柔弱的、需要他保护的女人味,而是一种刀锋般的、居高临下的冷艳。
她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质酒壶——是他自己的,从巴黎带回来的那只,壶底刻着他的姓氏缩写。
方启恒站在门口,公文包的提手从指缝间滑落。
皮革砸在木地板上的闷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鼓。
就在这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梧桐树下的偶遇,当掉手镯的眼泪,烧焦的糖醋排骨,母亲急病的谎言,赌场里永远不对的点数——全都是网。
她是织网的人,他是那条自己游进来的鱼。
他猛地转身。
门后的阴影里闪出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刺鼻的□□气味灌进鼻腔,天花板上的吊灯开始旋转,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世界是潮湿的。
方启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地下监牢里。
水泥地面渗着凉意,墙壁上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混合气味。
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孤零零地亮着,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的西装被扒掉了,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所踪。
他试着动了动,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被铐在铁椅扶手上,冰凉的金属已经在他的手腕上磨出了红痕。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冰冷,每一步都像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
苏曼走进来,暗红色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像凝固的血。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方启恒。”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和从前在咖啡店里喊他“方先生”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他抬起头。
喉咙里涌上来很多东西——愤怒,恐惧,屈辱,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被背叛之后还在隐隐作痛的东西。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个女人需要他保护,曾经在深夜的灯下为她学做糖醋排骨,把烧焦的部分自己先尝过才敢装进保温饭盒。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涂着他从没见她涂过的深红色口红,戴着夸张的银耳饰,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已经剥好了皮的猎物。
“你不用费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不管你们用什么刑,我都不会出卖任何一个人。”
苏曼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淡的、像在看一个孩子说大人话时的宽容。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丹凤眼和他平视。她身上那股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和这间地下室的霉菌味搅在一起,让他想吐。
“方启恒,”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划过皮肤,“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