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茉莉花开 > 第32章 沈静山的砚台

第32章 沈静山的砚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夜晚,苏曼站在街对面的骑楼底下,看着方启恒的背影从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旋转门里出来,眼神中满是失望。

她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呢大衣,衣领竖着,遮住了半边脸,但那双丹凤眼里透出的光比路灯更亮、更冷。

她知道他口袋里已经没有钱了。

昨天他在银行加班到深夜,账本翻了又翻,手指抖得连钢笔都握不稳——她的人一直盯着,每一次他输了多少都记录在案。

他的积蓄早被掏空了,挪用的组织经费也在一次又一次填补窟窿中见了底。

他甚至偷偷去过租界边缘那家当铺,把父亲留给他的那块怀表当掉了。

当票现在就塞在他西装内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现在只剩下两条路。

一条是向老家开口——大家都知道方家有钱,他爹是湖南乡下的大地主,可方启恒这个共产党员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

七一五转入地下后他换了一个名字在上海活动,一旦写信回去要钱,就等于把自己的藏身之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另一条是继续赌。幻想着一本万利,幻想着把之前输掉的全部赢回来,把账本上的窟窿全部填平,然后洗手不干,回到从前那种安心的生活。

可那些幻想是真的不可能。

中统的手早就伸进了租界里每一家赌场,骰盅里的点数永远不会对他有利。他们偶尔也会让他赢一两把——不多,刚好够吊住他,让他以为手气正在转好。

他只是这条线尽头的鱼,而她是那个执竿的人。

她知道是时候了。再拖下去,他的党组织可能会查清账目的问题把他调走,或者他自己崩溃了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他的信仰意志本来就建立在流沙上——巴黎的热血,先辈的感召,学生时代的时髦浪潮

这些东西在太平日子里看着挺牢固,可一旦被债主追到门口,被高利贷的利息压得喘不过气,被赌场的爪牙堵在后巷里搜遍全身的口袋,它们就会像风化的石头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

到那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在巴黎书房里争论中国往何处去的青年。

他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绝望压垮了的人,而她会给他扔下一根救命的绳子,换他开口。

她在汇通银行对面的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内线号码。

她说了四个字:“黄昏计划。”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挂断了。

第二日清晨,方启恒照常在早晨七点半出门。

他穿着那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公文包夹在腋下,里面装着银行今天的汇票和几份贷款合同。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搭着苏曼昨晚留下的披肩,月白色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本想把它叠好收起来,但看了看手表,还是转身关上了门。

他走后的公寓安静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后巷的铁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撬开,三个身影无声地闪了进来。

苏曼走在最前面,灰呢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半边脸。她没有化妆,

素着一张脸,丹凤眼显得格外冷厉。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中统便衣,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穿着不起眼的深色短褂,腰间别着枪。

“搜仔细点,”苏曼站在客厅中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两个便衣分头行动。

瘦高的那个负责卧室和衣柜,矮壮的那个翻书桌和文件柜。

苏曼自己则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转了一个圈,用那双丹凤眼打量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间公寓和她之前来过无数次时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此刻没有男主人在场,所有的陈设都显露出另一种意味。

三角钢琴的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最近没有心情弹琴。

桃花心木写字台上,进口雪茄盒的盖子虚掩着,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白兰地,酒液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

衣柜打开,一排三件套西装整齐地挂着,料子全是英国进口的,袖口的商标还没剪。

冰箱里塞满了法国红酒和奶酪,冷藏格最上层放着一盒开封的鱼子酱,已经发霉了。

“这小子日子过得比处长还阔。”矮壮的特务嘟囔了一句,把鱼子酱扔进垃圾桶。

苏曼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些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方启恒生活奢靡,这件事从他进银行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秘密。

在巴黎时就喜欢出入高档餐厅,回国后在广州也是非进口咖啡不喝。

他不是真正的有钱人——他父亲只是个湖南乡下的土财主,靠投机倒把发的家,被乡里人叫了一辈子暴发户。

方启恒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比谁都讲究,比谁都在意体面。

他要的不是钱本身,是钱能买来的那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这种虚荣心,正是苏曼当初选择他下手的原因。

“苏姐,你来看看这个。”瘦高的特务在书桌前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柱照进最底层那个拉开的抽屉。

抽屉里铺着深蓝色天鹅绒衬布,上面搁着一方砚台。

端砚,老坑料,石色青紫,在电筒光下泛着幽微的云母细点,抚之如婴肤。

苏曼伸出手,将砚台翻过来,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沈静山。

笔画生涩,深浅不一,“静”字的最后一笔竖钩刻崩了,留下一个难看的缺口。

砚台旁边还放着一套旧刻刀,刀尖已经锈了。

“沈静山。”苏曼把这个名字在舌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足迹时的克制与满足。

她知道沈静山。国府通缉名单上挂了多年的名字,黄埔教官出身,共产党上海地下组织的核心人物之一。

她不陌生——在档案里,在截获的情报中,在每一次扑空的黑漆木门后,她都在和这个名字打交道。

但此刻,这个名字不是印在油印通缉令上的铅字,而是被人一刀一刀刻在石头上,留在一个她钓到的鱼的抽屉最深处。

“这砚台,有些年头了。”瘦高的特务凑过来看。

苏曼没有理他。

她把砚台举到手电筒的光下,拇指在那道崩口上来回摩挲。

这砚台的样子和年头——不像是接头用的暗号,更像是私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