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托人写了好几封信,希望我能抽时间回去,早点先订婚,怕不订婚的话这门亲事就耽误了。”
她一直把嫁人当做我人生第一要务,认为这就是女人的价值。
她停了一下,声音淡下去。“小时候我为这个怨她。她自己也是女人,怎么反倒贬低女人。
但“后来有一件事,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她把胳膊从脑后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
“我是苦练过射击术的,我的技术比寨子里任何同龄男孩子都要好,但是几乎每一次活动都没有我参加的份
爹娘把我锁在屋里,说女娃不能去,被抓了不知道要遭什么罪。
爹说,叫你自保和真正去实战是两回事,我坐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兴冲冲的男生,忽然想:要是我生下来是个男的多好。”
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那天晚上我哭了。不是因为他们不让我去游行,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个念头——想做男的——是对自己的背叛。
我嫌弃自己的性别吗?我嫌弃做个女孩子吗?可我明明是个女的。”
“我犯了大错,这样子我有什么资格责怪我娘呢。
我思考了很久,想我爹之所以比我娘开明,是因为他接受过教育,而我娘被时代困住了,而我竟然也是这样。
我也许也是迂腐的,守旧的。”这让她怀疑自己的革命热情究竟够不够坚定。
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茉莉花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席韶乐翻过身,手肘撑在床上,看着她。“剑秋,我觉得你想做男生,不是因为嫌弃自己。”
秦剑秋把脸转过来。
“恰恰相反,你在突破自己。”席韶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看,如果你是个守旧女孩,你大可以接受自己的命运。
听家里人的安排,嫁给一个你没见过几面的人。
听家里面的安排,觉得即使自己的本领最强,也甘愿被锁在家里。
你不会挣扎,不会痛苦,也不会想变成男人。
可你不是。你有了野心——想改变什么的野心。
你有了察觉不公的眼睛。这是第一步。”
她把秦剑秋刚才蜷起来的拳头握住,一根一根掰开,露出掌心那些硬茧。
“如果你坦然接受这不公,或者根本看不见它,你就不会想要变成男人,去拥有他们拥有的权利。所以那不是背叛——是你醒了。”
秦剑秋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指。“看见不公,想要成为他们,拥有他们才有的权利,那第三步呢。”
席韶乐握住她那只手,“你还记得你扑倒我那天说的话吗?你说,女子也可以执剑。
第三步就是满意自己的女子身份。敢于打扮自己,敢于张扬自己的女性特质,敢于用女子的身份去争取一切。”
秦剑秋沉默了很久。床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了,茉莉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把席韶乐的手反握住,力气不大,但掌心的茧硌得席韶乐手背微微发痒。
“那你说,等有一天,女子真能和男子平起平坐了,她们会不会想要再争取。
会不会觉得平等不是对等,她们应该也享受几千年特权才叫真正的平等。
席韶乐沉默了一会儿。天井上方那几颗星星被薄云遮了一瞬,又露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说实话,我的思维也脱不开这个时代。
我之所以不能回答你是因为我们现在连能达到第三步的人都还不多。
但很不幸——又或者是幸运,我们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也是年轻的时代,我们可以亲手去建立或者推动一个新世界的建立。
我想也许我们如果都努力,那么或许有一天,时代会发展到给出你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秦剑秋点点头,她心中革命的热血在汹涌,对于建立新世界和强大新中国的渴望在勃发。
但她的纠结也更加浓烈,秦剑秋忽然说:“你爹是怎么看待你哥哥参军的。”
韶乐知道她的纠结,和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她答非所问“韶乐,那天我们在游行的队伍里,枪响之后,你知道有多少个家庭瞬间破碎了吗?”
剑秋没有说话,她知道韶乐的回答了,她在说,国家如此,战乱频繁,国将不国,此时,没有国,何来家。
她闭上眼睛,良久,再睁眼时,她已经坚定了信念。
看着旁边已经昏昏欲睡的韶乐,她把被子给她掖好,然后轻轻说“韶乐,你说国共两党,终会走向分裂吗。”
韶乐已经困倦,听到剑秋的话,她已经无力思考她提问的原因,只是迷迷糊糊“是的,一定会。”
剑秋扭回头,半晌,她闭上眼睛,敛下眼中的痛苦。